天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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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 跳舞鯨魚ocoh星心亞AzureSianlight


天洞



1.
夢遊




秀生旅行到
B城的時候,發現公園沙坑裡爬行的孩子頭頂正中央凹陷了一個洞,旁邊太過年輕的母親目光灼灼地滑動手上的螢幕,染黃的髮根在傍晚陽光的映照下,形成了可疑的圓形陰影。他不禁揉揉眼睛,又注意到在溜滑梯上發出歡笑,把書包扔在一邊的小學生們也完全不知異樣地坦然露出他們頂部的暗穴。


感到難以呼吸,城市中央的古老大鐘發出悶悶的聲響,彷彿異界降臨。徘徊走進鬧區的速食店,在那裡,少年少女成群恣意談笑,彼此搥打分享黏膩光亮的青春,沒有疑點的黃昏,秀生在角落凝視他們,親眼看著這些肌膚光潔,擁有全世界的年輕人從腦部天頂處裂出一個個洞。


坐電車繞行
B城,人群滑著手機,天洞在頭頂魚貫排列深不可測,他們泰然自若,彷彿發光的只有手上的物體,所有情緒被盡數吸收的龐大身體,輕快地漂浮起來。


最後秀生在空蕩蕩的浴室裡清洗身體,水流沉沉進入排水孔的深處,恍然之間往湧動的白色泡泡上探索,他發現了「自己的洞」。舉高牙刷從洞穴的路口丟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也不知道到了那裡,有如愛麗絲夢遊仙境的神秘甬道,這枝牙刷也深深地、無止盡沒入,離開了秀生原先所熟悉的世界。


自從脫離童年時期,他就感到徹底迷路,這一切都是突然發生的。





2.
無法償付之事




秀生醒來了,然後將臉書感情動態改成「一言難盡」,這發著光的物品彷彿是自己與世界的唯一連結,卻是銳利的雙面刃、發出香氣的有毒麵包。他重新登入交友
APP,從畫面生出一張有模糊的臉與清晰胸膛,看起來有點年紀的男人。一切都那麼赤裸方便,陌生人在離自己相當近的地方,如果時間往前再推進二十年,即使在街上擦肩而過一萬次,他們應該永遠也不可能相遇。


他將書包壓進地鐵站置物箱的深處往出口走,月光透過搖曳的樹影永恆不變地反射著乾涸的路面,手機螢幕上的時間顯示
2350,明日的交界。就像果凍般停滯的過渡般,那陌生男人慢慢走進樹叢的陰影,秀生尾隨在後。中年男子略微疲憊的身體在一瞬間像極了秀生消失多年的父親,即使這個尋找父親的路已經走得太遠了。

  因為真正的父親已經發瘋(或者廢了)。年幼的他跟祖母站在柵欄的一邊,看著不斷用頭撞向牆壁的男人。沿著發出濃重消毒水味的昏暗長廊,有許多人在格子裡不知所蹤地漫遊。四肢被綁在床柱周圍的父親哀嚎著,淒涼詭異的聲音在夢裡循回不去。監控器裡,父親被關在四牆鋪滿泡棉的保護室裡,身體不斷顫抖、彈起,雙臂伸向看不見的天空,然後他乖巧地跟著一列排隊領藥的隊伍,默默地捧了一掌心,喝水。秀生不知道為什麼記得很清楚,吃了藥以後父親的眼神,是瞳孔渙散,溫馴如羊,空空的東西,像是隨時都會破裂的白色圖畫紙。祖母說神經病是會傳給兒子的,厭惡(其實是恐懼)的眼神飄過秀生,恍如他全身流滿有病的血液。出生不是自己選擇,所以為何生存於世這種疑問沒有任何意義。

時間已經到了。終於秀生也清晰感受到這個流傳下來的狂暴因子,可以摸到那一點正在彈跳、扭曲的腫塊,他開始反覆擺正房裡每一件物品,卻始終無法恆定,它們歪斜、髒污得厲害。


在「事情發生」前的傍晚,他侷促地站在同學
H四壁美少女巨大海報的房間,H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滑主角名叫小鳥的美少女手遊,他認真地說:「你不覺得平常那些女的都很恐嗎?我唯一愛的人就是小鳥。只要想著她打手槍就好,不需要什麼女朋友」然後嘴角歪斜地微笑
秀生焦躁地離開爆滿二次元少女平面笑容的斗室,一邊想著用什麼把「那個」簡單地排泄掉。對任何人都一無所知的他只是想「嘗試」,渴望脫離童稚的無助,而迷惘地以肉體尋求歸處。第二次搖動手機約出來的陌生青年可能略長於自己,在寒風裡手掌傳來灼熱的溫度。他和那個人遊戲似地拍了一些照片,之後約出來玩樂不過數次。而今天流傳在各個
LINE社群的某張照片裡,秀生被發出逼真金屬光芒的玩具手銬扣在床延,嘴裡塞進棉布,眼神失焦地看著手機鏡頭,那「失落」的時刻,留在腦海裡的畫面分解得一塌糊塗。


青年向秀生為他因嫉妒而發狂的伴侶致歉,但是不能報警,「這種事情」不值得同情,也沒有必要再擴大(雖然已經夠大),秀生還未成年,驚動彼此家長是絕對不可跨越的禁忌。青年臉上略過一絲恐懼:「他只是想把我囚禁起來。那人是真正的瘋子。」那短暫接觸對象自毀毀人的情人不知從那裡挖出了秀生的學校系級,甚至連他打工同事的群組都找了出來,透過拍照的同一隻手機簡單連進秀生內部,以狂風暴雨的密度極力張貼那些照片。


他要秀生自己吃掉。自己把這個醜聞當香甜的蛋糕吃掉。


極盡扭曲的形象被貼在最顯眼、每個人都看到的地方,不斷有陌生腳印侵門踏戶,隨著巨大惡意的笑聲永無止盡流動,秀生極其無助,已經瀕臨了瘋狂,記憶凶猛閃現,總是在夢裡被自己嘶聲力竭的大吼驚醒。


這網路世界是全民監視的場域。他祖母曾說以前鄉下有人做了壞事(奸夫淫婦)遭報復,充滿羞辱字眼的布告被貼在小鎮每一支電線桿上,無處可逃,小小村落隱藏不住任何人的眼睛和群體制裁的力量。


而今秀生的每一吋肢體就像從內部被挖開似的赤裸,不知何以越來越多人(有的是透過交友軟體擁有好幾個乾爹的同齡女孩)開始繪聲繪影地流傳他的更多事情,又經過無數轉發,無論是真實還是虛構,非常美味,他們藉由看別人這條道路讓自己舒服地融化。群眾合理認定是因為秀生自己的內在很餓而露出破綻,讓從來不是無故出現的東西傾巢而出。


一段時間中他竟然不能自己地反覆觀看、甚至更新進度加入關於自身的流言。凝視身軀的圍觀者都長出了深不見底的黑洞,沒有人告訴他一切看似漫長,其實終究會消失,只有留下傷疤。


「我的愛子,不要悲傷。」他多麼渴望能從父親口中聽見這樣的話。是「真正發生意義的人」,不是像光影流動般瞬間即逝的身影,但緊密黏著的只是原生家庭剩下的無助。父親無法適應生存拋下了他,就像要他閉嘴的世界(到處是那麼美麗繁華),很難相信能有人接受真正被剖開的那個自己。手掌黏濕,緊握著螢幕裂開的智慧型手機,冷硬的金屬磨蹭著臉頰。他愛上了這個無生命之物,而非人體、柔軟毛皮的動植物,「它」也用幽微曲折的方式灼傷了開始進入成人世界的稚嫩靈魂。


背負這一切的秀生獨自辦了休學,將自己關在租貸的小房間,連唯一的透氣孔都用黑色膠帶緊緊密封。外界真正的聲音消失了,只剩下耳機裡流出的音樂。突然水聲迷幻地從腦內響起,他迷茫混亂地摘下耳機,看見眼前一道清澈的溪流撞擊著岩石,將奔騰的水柱

吞入天坑地底。他向內探問自己是否一直在尋找某個熟悉的形象,焦躁不穩的暗處或許起源於童年目睹的每場分裂畫面,那時候就顯得「遙遠的父母」,他們究竟發生了什麼?


直到有天他突然開始渴望遇見一個能夠接受自己的人,「非走出去不可」,那活下去的意念叫囂著,從來沒有這麼清楚過。起初出門時身體不能自制地顫抖,必須不斷確認口袋裡偷藏的瑞士刀。他轉了學,忍耐地看著別人眼睛探詢幽微想法的動向,小心隱藏自己,同時不間斷地做出調整。這回幸運的是,並沒有如原先所懼的,資訊繁複變化的世界並不會真的恆久惦記平凡小人物的跌落。他獨自旅行探訪各地的河流,有時甚至在溪邊闔眼到天明,不斷走在陌生的鄉村街道,有時沒入某個城鎮的貧民窟,嗅聞所有人發出的複雜氣味。無論他在何處,手機都靜靜在口袋裡呼吸著。


一切都在變化中,他在莫名中明白,
B城是真正存在的,源於每個人不可告人的內在。


電車在通過一個長長的黑暗隧道後終於露出了地面,人們恍然從手上的螢幕中抬頭望著窗外燦爛的陽光。無論是哪一格車廂曾經流過血,發生過驚動
B城的劫難(那年輕人舉刀向著世界又迅速消失),使人們從屏幕好掌控的世界裡驚嚇地醒來。不久後在清潔、發出消毒水味的空間裡,他們依然陷入了安穩的沈思。


創部以某種形式潛入深處,或許「經歷瘋狂的那人」終有一日能夠平衡與外界產生歧異的選擇。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別人,憎恨都無法生出什麼,也許到那個時候,年少無解的天洞會化為其他東西。


秀生以厚而粗的掌心執掌著方向盤。貨車運行的道路上,瞥見後視鏡裡一個臉孔凹陷的中年人,細密的皺紋回以凝視,理解了籠內的父親以及陌生臉孔、擦肩而過的他們。對著那嵌在世界某個角落、從不剝離,即將伴隨自己直到終結的部分,他微笑了。



3.
他的名字



他默默地凝視著秀生的背影,那已經抽長碩大的身形在月台的轉角後面拉出淺色的陰影,熱氣懸浮,電車出站使得空間顫抖不已。
他從秀生離開房間開始,就持續小心地注視著對方,歷經數年尚未終結。煙霧向上飄升。這件事情發生以後,竟然發現無法與之分離。即使對方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的名字,他開始感覺與秀生以及世界非常親近,有種死亡一樣的親近,令人喜極而泣。即使不曾毀滅,他想拭去臉上的淚水,卻只碰觸到不可逆的皺紋。
「我在看著你。但我是什麼?」他在心裡說。伴隨著罪惡,從過去自己手中轉發的消失的影像,嫉妒的感情轉化為別的東西。
開始模糊的瞳孔凝視掉落的煙灰。始終在遠處凝視著深不可測的院房及被世界慢慢融化的身體,趨近於不再背叛的平靜。
陽光開始斜移,已經開始褪色的煙霧往盡處飄去。
消失的父親
神秘的天洞
不再單純的人際關係
稍縱即逝的世事
一切彷彿沒有起初與結束
留下了充分想象空間的短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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