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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粄是我家之盛事,老人家經常在旁指指點點,婦道人家只有唯唯諾諾。家中若是打粢粑之時,經常聽小姑帶著小表弟和我,高聲唱著一首童謠。其內容是:「羊咩咩,十八歲,坐火車,轉妹家,火車唏咻唏咻到屋家。阿婆看到笑咪咪,帶我灶下食東西。食粢粑,安大盤,阿婆粢粑揾糖沙,婆孫兩人食到笑哈哈。」

傳統的客家粢粑是用糯米磨漿,押乾水分進行搓揉成糰上蒸。蒸熟之後取出放入木臼中,用力捶打至口感紮實之粄糰為止。至於口感之紮實與否?由木臼旁翻粄的長輩試吃來判定。口感試吃通過之後,方可取出粄糰搓揉成條。

接著再用手斷出一個個小小的圓糰,沾上用糖粉與芝麻末、花生末、或黃豆粉拌成之沾料就可食用了。其實,傳統做法麻煩以少人用,反倒是鄰國日本心堅仍保存這種做法。窮則變,變則通。聰明的客家人另有新法打粢粑,它將糯米蒸熟之後倒入木臼中捶打至糜爛凝結成糰,接下來的手續相同。

這種方法省時省力,不過,有了機器代勞之後,客家粢粑遂進入一個新的紀元矣。客家粢粑全糯米製作居多,斷成小粄團的個體大小,可依各人之習慣為之,粄糰大小並不影響口感。

再說傳統的客家粢粑不包餡,只將斷好之粢粑沾糖吃。有人喜歡吃鹹粢粑,則可沾用蒜蓉醬油吃。鄉中耆老阿添伯吃法不同,他喜歡將粢粑沾桔仔醬入嘴。老人家說這種吃法是正統,可是他家只有他一人這種吃法。另一鄰居阿發嫂家窮,她們家的粢粑是沾鹽水吃,儘管如此,她家七口大小都吃得和樂融融的。

吃粢粑宜慢條斯理細嚼慢嚥,一旦猴急容易哽住喉嚨。尤其是老年人吃粢粑更須留意,因此喪命之老者時有所聞。上屋人瑞阿森伯婆,聽說就是被粢粑哽死的。年輕人紹文哥賭性堅強,某次與好友阿木仔打賭吃粢粑,半個鐘頭內看誰吃得快吃得多。

剛開始兩人狼吞虎嚥,可是越吃速度越慢。眼看時間將到,阿木仔一口氣吞吃兩個。結果哽在喉嚨不上不下,幸好旁人幫他搥背催吐,這才救回一命。不過自此之後,他再也不敢吃粢粑了。

每年的送灶君返回天庭,進行其呈報人間善惡之日,客家人習慣用粢粑封灶君之嘴。此法與閩南人之習俗,在送灶君之日用甜湯圓封灶君之口,希望早君返回天庭多說好話的意思一樣。人心真是有趣,平日冷落神祇了少供奉,但卻希望祂返回天庭幫他說說好話。更妙的是人們,以為給神祇吃些小小甜頭,就可掩飾他自己的惡行,這不是太天真的想法嗎。

從前在家鄉打粢粑是件盛事,婦人家將糯米蒸熟之後,一聲呼喊:「打粢粑囉!」大人小孩立即齊聚於曬穀場上。男人主槌女人助翻,一時啟動嘿哈之聲不絕於耳。小孩子在一旁,利用鳳梨罐頭之空罐,將炒好花生去皮捶成花生粉,準備拌合糖粉作成沾料。

整個的過程之中,大家一起出力搗搥粢粑,所以,做成的粢粑人人有份。待那粢粑完成之時,瞧見你一顆我一粒的往嘴裏送。大夥兒一切之辛勞,隨之煙消雲散。主人看著大夥笑容滿面,喜氣洋洋的,心裡自然也跟著高興啦。

客家人打粢粑常被提及之外,「擂茶」這玩意兒也常被提到。我家與「擂茶」之淵源很深,回想當年日本人移民台灣之時,日本家庭都很喜歡飲用抹茶。起初使用之茶粉,全都由日本國內供輸來台灣。然而,因為船期長久,經常青黃不接,故於台灣之用戶,經常的有迫不及待之狀況發生。

一些腦筋動得快的台灣茶商,將抹茶粉的製造技術自日本引進,於是帶來台灣抹茶事業的興盛。雖然興盛時機不是很長,但是抹茶引用習慣,卻已在台灣各地生根啦。台灣茶商乃就地取材,把台灣出產的綠茶烘焙乾酥,然後使用擂缽研磨成粉,提供給台灣的日僑家庭,或台灣人經營之喫茶店使用。

起初推出之味道與日製之產品不太對味,幾經改善與調整之後,終於製造出適合日本人口味之茶粉。新創意提出之後,一時之間,生意興隆忙碌,財源也跟著滾滾而至。我家二姑開家旅店於山城,經常有日本人出入索飲抹茶,故她也常向茶商購買茶粉,提供服務給來店投宿之日客。

太平洋戰爭日本失利後,所有日本遣僑集中於我居住的宿舍附近。因得地利之便,我們與日僑西野家甚熟。這家人口簡單,夫婦之外只有一女名叫西野花子。他們很少與外人來往,但與我家人卻很談得來。

小孩先混熟之後大人才開始來往,直到他們集結至基隆碼頭候船,我與父母還常去碼頭營區探望他們。在日本遣僑寄宿期間,每逢雨天西野夫人就會炒些小米與花生招待朋友。

每次可見到她將小米炒塊與花生,放入擂缽內研碎放糖攪拌,然後裝入茶碗中與綠茶粉一起沖泡。再用一支湯匙攪勻茶水,這才送到客廳裏面待客飲用。,她知道我喜歡吃甜,所以,每次不忘在我碗內多加一小匙糖粉。

宿舍主婦們平日裏,一星期至少有一次聚會。家父不善於外交,故爾每回皆由家母帶著我出席。這種定期聚會中,喝擂茶談生活也是蠻愜意之活動。聚會之時大人聊天,我與其他孩子們,則與西野家花子相聚於琴室內玩耍。

西野夫人出身北海道望族,為人慈祥彬彬有禮甚受大家敬愛。尤其孩子們見著她,就是親切的歐巴桑前歐巴桑後的叫個不停。她的那一手魚丸湯和甜不辣,大人小孩皆念念不忘,直到今天只要想到我都還會流下口水來。

當時我們小孩吃的擂茶與大人吃的稍有不同,花子喜歡用炒米仔、牛奶餅、烤仙貝磨在一道。她小心的將研磨好的填料與茶粉置入小茶碗內,接著用滾燙的開水沖入碗內。當開水沖入的剎那,「噗滋!」聲響起,頓時香氣四溢令人垂涎。

此時趁熱喝入口中,又香又脆的口感令人一飲難忘。有一回我的喉嚨長顆疔子,疼痛食物茶水無法入口。西野夫人在前院牆腳拔些幸運草與魚腥草,洗靜放入擂缽與鹽巴一起研磨成汁。她要我連汁帶渣一起喝下肚裡。

我聽話捏著鼻子喝了一小碗,第二天起床那顆疔仔已消失無蹤。這種飲料非常退火,一飲見效,所以我將它謹記在心,家人患上相同症狀我便如法炮製。患者飲下之後立刻消腫,效用之妙廣為流傳。

這家人回日本前夕,西野夫人便將她家的擂缽擂棒,以及一干器物贈送母親。但那套擂茶用具在我家閒置許久,在我印象中好像只用過一次而已。每次外祖母北來看我們,母親用它來擂磨花生粉給外祖母食用。

之後,那套擂具被隔壁阿姨借去用,後來歸還只剩擂缽一只。父親雖然很生氣,但因個性不與人爭,所以,這件事沒演變成為難看的局面。而僅剩的那只擂缽,随著我家幾度遷徙東移西放,一不小心就被父親給踢破了。

近些年來「擂茶」被譽為傳統的客家食品,然以個人之記憶所及,總覺得這個說法有點怪怪的?據我我所知,台灣陶瓷業開始產製擂茶用的「擂缽」,好像是日據時代才有這種產品?

當初製作它之目的,乃係供應給日本主婦,用來擂碎魚肉豬肉便於製作丸子,或者用於擂製綠茶粉之用途。「擂缽」內也許多線條,則是製造阻力方便將物體研磨成細漿或細粉。根據上述之各種情形來探索,我認為「擂茶」說是客家人的傳統文化,關鍵上實在令人有點質疑咧?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