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薄雲

版主: 謝予騰, 跳舞鯨魚, 馮瑀珊, 麻吉, ocoh

【小說】薄雲

文章戴璞 發表於 週一 11月 27, 2017 9:55 am

 

如果不是王曉芹突然說起了劉丹,李迪是不可能一下子想到劉丹的。能夠遇上王曉芹,李迪感覺很意外,這種驚訝也使得李迪的腦子裏閃現出了芸芸眾生這個詞。王曉芹的變化很大,李迪的變化也很大。但王曉芹一眼認出了他,叫出了他的名字,李迪。
    李迪先讓王曉芹把話暫時停一下,他說得靜靜,得好好去想想。王曉芹微微笑著,她還是有點擔心,擔心李迪會什麼也想不起來,接著她報出了自己的名字,王曉芹。
    可李迪仍是一臉的納悶,王曉芹便有點著急了,她說,劉丹,李迪你可還記得她嗎?李迪搖搖頭,茫然地看著天空,天空上正飄著幾朵雲,有一朵薄雲像絲狀的棉絮,由於薄得透明,就透露出一片湛藍的顏色……王曉芹說,劉丹已從國外回來了,她在離異之後才想到了回國。她有點幸災樂禍的樣子,但又說,劉丹曾是個著名的運動員嘛,手頭上還有點積蓄,所以她打算回來就辦個私人體育學校,只教田徑,她是拿過世界錦標賽標槍第一名的,記得那次好像還打破了世界紀錄!
    李迪有點不安了……他現在是市人民醫院急診科的一名醫生,剛剛在走廊上碰見王曉芹突然叫自己名字時,還被怔住了,現在他才慢慢想起對方是誰了。李迪變得心存戒備了,因為他對一切別有用心的舉止都感到噁心,患者或者患者的家屬,都應當把信任擺在第一位,把信任託付給醫生,而不是裹挾,打那些個黑暗之中的算盤!
    現在,露臺上只有王曉芹和李迪,是在李迪知道了王曉芹的初中同學身份之後,才跟著她來到這個偏僻的露臺。這兒是醫院中心大樓的十五樓,是手術室,再往上就是樓頂。站在樓頂如果往下看就會不寒而慄了,不過,李迪在第二次來到這樓頂時,卻有了一股莫名的衝動,而且還越來越強烈了。那天,晴朗又和煦,可沒過多久,就起了一陣風,樓下的幾株大樹來回搖擺,就像一張張的笑臉,而且還在示意著李迪呢,說,李迪你跳下來吧,你跳下了就萬事大吉了。說心裏話,李迪很想跳下去,可他的身體突然被個什麼力量給拉住了,就回過頭來,卻根本沒看見有誰在他的身後。晴朗的空中倒是有幾朵飄過去的薄雲,之後,那幾朵薄雲也不知道飛到哪兒去了……然而李迪說來醫院中心大樓這兒,只是為了辦一件小小的公事,他也已辦完了,如果急診室沒事,倒可以好好在這兒再陪一陪王曉芹,在這兒聊多久的天也行。
    王曉芹明白過來,就笑笑說,我這次來醫院是看望一個朋友,我可能走錯了方向,繞來繞去,結果繞到了這兒,沒想到在這兒就遇到了你,李迪。李迪也笑笑,說,我們好像二十年沒見面了吧?王曉芹說,都快二十一年了。李迪點點頭說,你的記憶力真好。王曉芹說,哪好呀,我一開始就認出了你,因為你沒什麼大變化,你除了有點瘦還是那個漂亮的娃娃臉……說真的,越看越覺得你是沒什麼變化的。李迪搖搖頭,說,哪會沒什麼變化啊,過不了幾年就四十歲的人了……如果不是我爸爸從縣局調到了市局去工作,我可能就不會從縣城中學轉入市中學的。王曉芹點頭後說,你是初三的上學期就轉學過來了。李迪感到有點吃驚,因為他對那段歲月的記憶模模糊糊,在他腦海裏那根本是個無足輕重的幾個月,所以李迪訕訕地說,我要不留個電話給你,哪天呢,我們仨好好聚一聚,你跟我還有劉丹……李迪記得,他是這個班唯一戴著眼鏡的男生,也是班上唯一戴著眼鏡的學生,他是中途轉學過來的,有天鬧騰騰的學生聽見了一個敲門聲,可教室的門是敞開著的,一般敲門然後進來的人,只能是學校外面的陌生人,在這兒,連老師也不會這樣膽怯地敲著門,有時一用力,就呼啦啦地闖進了教室裏。
    李迪那天是先敲門,才走進來的。他還膽怯地站在門口張望著,然後又敲了一遍,咚咚是兩聲。敲門聲音非常清脆,所以鬧騰騰的學生都停止嬉戲,都齊刷刷去看門口站著的這個男孩,由於他長得太好看了,如同女孩一般的清秀長相,並且還戴著一個明明朗朗的眼鏡片,就有了詩人一般的氣質。
    坐在劉丹後面的王曉芹嚷嚷地問了,你找誰啊?王曉芹是一個大大咧咧的女生,她的聲音格外洪亮。李迪沒有回答,是怔怔去看著王曉芹的,之後王曉芹才明白過來了,李迪那天的眼神並不是給她來個電的,而是看見了她王曉芹身旁的空座位,才眼睛亮了一下。在教室裏,只有王曉芹邊上的座位是空著的,並且這個空著的課桌課椅,是昨天搬過來的,說是一個轉學過來的男生,馬上會來到這個教室。
    王曉芹的心裏有了一陣不安,因為李迪的目光總是充滿了一股溫暖,在真摯之中略微帶了一點兒電光……王曉芹那天平復了心情,就去問已坐在了身旁並且把書包裏的書本都倒了出來的李迪,你叫什麼名字呢?
    後來,應該是在一個星期之後,王曉芹的好朋友劉丹就說過這樣一句話,我挺喜歡李迪這個名字的。王曉芹立刻不吭聲了。誰都知道,王曉芹的話匣子一般是關不住的,她那天還怔怔的了,還偷偷去看著劉丹呢,她還耐心等待劉丹開口說話,劉丹果然就說了一句話,說,王曉芹,我真的羡慕你!
    王曉芹明知故問,說,劉丹,我還羡慕著你呢,下午的課都不用上。劉丹說,下午我是去訓練的,你不知道教練有多狠哪,每天都有跑不完的路,練習跳躍的這個動作,就把人累個半死的!後來王曉芹答應了劉丹,去幫幫她,但王曉芹不知道該怎樣去幫。劉丹說,今天星期五下午你們反正也不用上課,你就想辦法讓李迪也來體育場,就說想帶他去那兒玩,說去看看劉丹是怎麼訓練的……在李迪來這兒上學的第二個星期時,他察覺到了劉丹的這個端倪,她肯定是對自己喜歡上了,但離畢業還有大半年的時間呢,李迪不想因為別的什麼事情去分了他的心。但李迪為什麼就覺得劉丹可能喜歡上了他啊?
    在教室裏,劉丹坐在李迪的前排,而後排是王曉芹。劉丹和王曉芹本來就是個好姐妹一般的關係,她倆都膽大,而王曉芹的膽量還要比劉丹更大一些,有次王曉芹就傳過來一張紙條。李迪是被王曉芹的胳膊碰了碰之後,才看見了課桌上的紙條,這時王曉芹的臉就像個熟番茄了,她的臉本來就圓,還像個圓圓的盤子,現在卻是一個熟透了的番茄了。李迪本來想說你要幹什麼,但一看見就能猜個大概了,初中生交男女朋友的事情不算是太新鮮的,但李迪對此非常反感,覺得根本就是浪費了大好時光啊,況且文文靜靜的女孩子少之又少……李迪把紙條拿過來,紙條像一把利劍,閃著寒光,上面的文字很直截了當:李迪,我喜歡你,我倆交個朋友吧。
    李迪當即把紙條揉成一團,但沒有拋掉,而是放入了口袋裏,他想等下了課或者放學的時候,隨便往哪兒丟掉。李迪裝作沒聽見的樣子,裝作低頭看著課本。隨之而來的,是李迪的有意疏遠了,他總是保持著距離,想用冷淡的方法去使王曉芹知難而退。之後,李迪就察覺到劉丹總愛悄悄看著他,她常常是不經意的,把臉微微朝他的這邊探一下,又迅速避開李迪的目光……就算是王曉芹在跟著她說話,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李迪這不單單是感到了很為難,也很迷惑有點彷徨了,他一雙疑惑的目光總被那一個熱切的臉給擊碎了,所以他倆在四目相對時,李迪就會立即敗下陣來,之後才是劉丹,她急忙移開那個慌不擇路的目光,然後假裝去看向別處,雖然也不知道是該看些什麼,總之,她的眼神已是慌慌張張既驚恐又不安了……李迪不喜歡劉丹來喜歡自己,他沒感到有什麼驚喜的,反而不知所措,他害怕這種事會立即發酵,爸爸媽媽知道後肯定會責駡他的,也會挨爸爸揍的,這些大人們之間的事情,讓一個小孩子去面對去承擔,是怎麼受得了的呢?況且同學知道後,也會譏笑他啊,被人取笑的滋味可是讓人不好受的。為了回避劉丹,李迪採取了退避三舍拒人千里的策略。可有時就難以輕易做到了。李迪的學習成績非常好,在轉學過來的一個月之後,就成了副班長及學習委員,不但語文和英語都好,數學也出類拔萃,似乎還找不到能夠難住他的題目了。所以,劉丹如果真碰上了一個難題,在向李迪去討教的時候,李迪也是沒辦法拒絕的,他已有了個一官半職,就必須負責任的。為此,劉丹雲開顏笑了,她很開心,而且她還不會做的題變得越來越多了。
    星期五的下午沒有課,中午放了學大家都各忙各的。劉丹照例去體育場訓練,這事李迪早知道,所以王曉芹在邀請李迪去體育場時,他說,下午我打算去圖書館。王曉芹說,劉丹下個月要代表學校去參加市里的比賽,她如果得了個名次,我們班都沾光呢!
    李迪先把話亮了出來,僅此一次,下次他可不會去做這種事了,憑什麼讓他李迪去陪著她劉丹訓練啊?王曉芹說,好吧。她心裏面卻有了一個打算,在下一次的時候就讓老師去命令李迪,那麼他就只能又乖乖的了……李迪很想證實一下,這究竟是誰的主意。李迪覺得劉丹是別有用心的,可他一點辦法也沒有。之前,王曉芹就是這樣說的,如果有了李迪在旁邊打氣,劉丹肯定會加倍努力訓練的,這樣就可能在參賽中得個獎,就為我們的學校和班級都爭了一個榮譽呢!李迪聽完之後,臉就變紅了,他擔心當了個陪練,明天同學們都會知道此事的。
    在體育場,李迪漫不經心的遠遠看著劉丹。還別說呢,劉丹的投擲標槍的動作變得非常好看了,真的很帥,可能這個帥字用得不恰當,但她那個連貫性的動作,那杆飛了出去的標槍,就是那麼帥!李迪很想走過去,而不是遠遠看著她,劉丹的右手緊緊握著一根標槍,然後把標槍擺在了她的身後,她的左手貼著後腰,但她依然站得筆直,遠遠看著李迪,這時劉丹手裏就像拿了一根魚竿,然後回眸一笑地看著李迪……劉丹梳了兩根麻花辮,劉海平平整整,所以樣子顯得很安靜,然而另一種情況卻是,特別是在她投擲標槍的時候,就像一頭小老虎了,她的臉那麼小,卻收放自如一般神奇,她的頭略微低著,她的眼睛慢慢往上抬,而在突然奔跑起來的時候,就忽然起了一陣風,然後她在一條看不見的劃線前面停住的同時,把手上的標槍狠狠地甩了出去,接著標槍就帶著輕微的哨聲飛翔起來,似乎飛向了天際……劉丹一個趔趄之後,穩穩地站在一根看不見的線條後面去注視著遠方。晴朗的天空下面,只有刺目的陽光。
    小紅旗漸漸越插越遠了,劉丹似乎有了使不完的力氣,她整個人已變得非常興奮了,一點都不察覺大汗淋漓的了……劉丹把教練員遞過來的毛巾,擦了擦臉,然後又接過了王曉芹拿過來的水,喝了水之後,劉丹就跟著王曉芹邊走邊說話,而教練員看了看李迪,就朝著他走了過去。
    在一片乾淨的草地上,教練員和李迪都盤腿坐著。
    教練員說,下次,你再過來這兒玩好吧。
    李迪有點不安地說,劉丹……劉丹今天的成績怎麼樣?
    教練員說,非常好,要保持這樣的成績,在市賽上,肯定能奪個冠!
    李迪說,劉丹很了不起,女孩子,文文靜靜的,卻這麼有力量!
    教練員笑了笑,說,你們仨是一個班級裏的吧?
    李迪點點頭,說,我本來不想來這兒,是王曉芹非拉著我……
    教練員順著李迪的手指方向,也看了看那兩個有說有笑的女生。李迪在看著教練員的側臉那刻,心裏面又有點兒莫名的不安了,不過,從這個角度去看教練員,覺得他和劉丹竟然是那麼相像了。
    教練員說,下個星期五呢,我想請你們幾個都到我那兒玩,然後在我家吃晚飯。
    李迪不安地看著教練員,說,我不知道有沒有空呢?
    教練員說,你跟你爸爸媽媽就說,我也是你學校的老師啊!
    李迪說,你不是體校的老師嗎?
    教練員笑笑,說,我也是體校的,但我的編制還沒有轉過來,我還算是你們學校的老師啊。
    李迪明白過來了,說,好吧,我下次就再來這兒玩。
    教練員站起身後,拍了拍李迪的肩膀,沖著他爽朗地笑了一聲。接著教練員拍了拍手掌,那兩個女生一聽見,就飛速地朝這邊跑了過來。
    李迪站起身的時候,頭有點兒暈,可太陽仍然那麼強烈,體育場的空地上就像一個巨大的熔爐……李迪低著頭,看見一塊小石子就走過去,他用力一踢,小石子飛了起來,刹那間,就如同被李迪眼前的這股金色的光芒給吞進了肚子裏。
    在下一個星期五的下午,李迪又來到了體育場,然後他一直堅持到了市賽開始之前的那個星期五下午。他每次都準時來到體育場,但沒有去告訴劉丹,也沒有對王曉芹去說,他其實是很願意來到體育場的。
    李迪還沒等到市錦標賽的開始,就離開了這個學校,雖然李迪很遺憾,也很不情願,他沒辦法,李迪的爸爸從縣局調進了市局,李迪也只能立刻轉學過去,從縣城的初中轉學進了市里的中學。李迪花了三年的時間,才把劉丹和王曉芹忘記了,他覺得跟她們已是不可能再見上面的。
    王曉芹笑了笑然後感慨萬分了,說,不知不覺的……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在電梯裏只有他倆,就在電梯往下降時,王曉芹很想聽見李迪能說句可不可以擁抱她一下的話。她聽見李迪在問,你笑什麼呢?便鼓足了勇氣說,我們擁抱一下好嗎?說完她張開了雙臂……
    這是個溫暖的擁抱,李迪也覺得。而且在擁抱時,李迪的頭腦裏出現了一朵薄雲,那還是他第一次去體育場的時候,那天陽光燦爛,又晴空萬里,天空湛藍得乾乾淨淨……可就在那一刻,李迪看見劉丹把標槍投出手時,他便看到了天空上有一朵非常薄的雲,似有似無,像薄紗,又像羽毛……更像駕著一陣輕風的小舟,輕輕柔柔的不知道飛哪兒去了。
戴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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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薄雲

文章跳舞鯨魚 發表於 週三 11月 29, 2017 10:36 am

 

淋漓盡致描寫故事線索
突顯淡淡而過的青春
加倍著人生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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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薄雲

文章ocoh 發表於 週二 12月 05, 2017 4:03 pm

 

過去就像前塵往事
時間流動,人每分每秒在變
重遇故人的感覺很微妙
我簡單的想像了一下
自己就是李迪的角色
我不能很具體的說出真實的感受
像鯨魚老師所指的
那是人生與歲月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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