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平面幾何

版主: 謝予騰, 跳舞鯨魚, 馮瑀珊, 麻吉, ocoh

【小說】平面幾何

文章戴璞 發表於 週五 2月 23, 2018 1:00 pm

 

昨天他打電話說,這個週末手頭上沒什麼事情,我們去一趟白湖吧?我一怔,五味雜陳的,然後我說好啊!電話那頭一陣沉默。我又說,帶不帶寶寶去?他立刻說,不不,就我倆!哦,我猶猶豫豫的然後又說,那麼好吧……就我倆去,我把寶寶送媽那兒。我正想再說些什麼時,電話便掛了。
    媽見我抱著孩子,還拎了一包尿不濕和一袋奶粉,以為是來暫住一段時間,但是她聽完後把孩子立刻塞回到我手裏,大聲說,你別再傻了,想找,就認真去找一個,別只是為了找個男朋友來耍,我可真拿你沒辦法!但孩子的哇哇聲讓她心軟了,接過了孩子,緊緊抱了會兒,就輕輕搖著,然後慢慢顛著,喔喔喔哼著,孩子安靜下來了她就輕聲唱起來:外婆的乖寶寶喲......外婆的乖寶寶喲......孩子睜大了眼睛,天真無邪看著聽著。媽背過身來就說,我不再管你的閒事了,你不要後悔不要埋怨這埋怨那就行!她看見了我臉上的怒火,才安靜下來,然後自言自語說,怕你了,怕你發瘋。
    去白湖走高速,兩個小時就能到,他擺動方向盤,看著擋風玻璃前面高懸的指示牌說。他沒聽到我吭聲,從反光鏡就看過來。他問,寶寶沒哭沒鬧吧?沒有,快一歲的小孩子哪知道哭鬧的,況且有媽帶著,你就放心吧。我看著反光鏡裏的目光說。可能察覺到了一絲絲的尷尬,他摁下了音樂鍵。汽車在高速公路上行駛了一陣後似乎變慢了,慢得像漫步在了一條沒有任何參照物四周空曠至極的寬闊馬路上,往前走,不左顧右盼,對紛至遝來的景物熟視無睹,因為任何美景都比不過兩個人默默牽手走著時相互傳遞愛意的一個細微動作來得驚心動魄。我清楚記得他只用了個手指頭,但不記得是中指還是無名指,調皮地撓了撓我的手掌心,我就心花怒放地轉過臉,嘴角翹著。他憨憨的走了幾步,無聲地笑了笑,然後他說文秀,再走二十米就到你家了。是啊!我頓足後看了看不遠處的樓窗說,治平,你也回去吧,你還有那麼遠的路呢。他只憨憨看著我。我又說,你到家了記得發個短消息來呵!他沒吭聲,卻突然抱住了我,他那倉促的嘴卻有力地吻了過來,我害怕極了,心臟簡直就蹦到了喉嚨口。
    你在想什麼?他擺動方向盤,汽車拐進一條小道,朝著白湖賓館大門駛去。我看著反光鏡裏的臉說,也沒想什麼,只是擔心寶寶,你知道,媽有些時候比我還粗心。你媽就是那種人,好強又自以為是,以為比誰都聰明,不過你不用擔心,小孩子吃完就睡,操不了多大的心。他把汽車停穩熄火後瞥了一眼反光鏡裏的我說,我們下車吧。
    下了車,我走到他身旁然後挽上了他的胳膊,但我感覺不到他的熱情了。我只好拖了拖他的胳膊,他側過臉笑了笑,但有點兒僵硬。白湖賓館的大廳裏空空蕩蕩,長長的總台裏只有一個人。他說這個時候來白湖遊玩的人根本沒有幾個,假如夏季,就人頭攢動了,響聲不絕了。這時總台的服務小姐遠遠打來個招呼,然後賓至如歸地微笑著,接著她彬彬有禮地介紹說,有上好的套間呢,但標準間不在打折範圍之內。我們要上次住過的208號房間,有嗎?他推開那本圖文並茂的賓館入住冊子,看了看我後他又說,服務小姐,有208號標準間嗎?服務小姐似乎想來說服我,她說套間打折後也貴不了多少的。我不假思索說,度蜜月時我們就住在208號標準間。服務小姐這才打消了念頭,把入住手續辦完後,她說,你們是夫妻啊!然後便不可思議地注視我們上樓梯間。
    二樓走廊的擺設依舊,我知道208號房間就在前面那個擺放著假花盆景的對面。在走廊裏時我說,總台那個服務小姐一直看著我們上了樓梯間。是嗎?她肯定誤會了。誤會了什麼?我問完就立刻後悔了,他沒有搭腔,我們已經來到了208號房門前,他拿著鑰匙,頓了一下,才開了門。
    我掛好外套,他徑直走到窗戶前拉開布簾,佇立在了一片明媚的陽光下。眺望著遠處的湖,只能看見星星點點的湖水在建築物和別的障礙物後面波光粼粼。聽見了我的咳嗽聲,他轉過臉說,文秀,我們去湖邊看看有小艇租沒?下午去吧,我們能不能靜下心來好好聊一聊?我邊說邊拉攏布簾,然後硬生生撲入他懷裏。他沒有摟我的腰,也沒有摩挲我的腦袋,直愣愣來看著我,他迎合地吻了一下我的嘴然後將手放在我胳膊上,說,文秀你應當清醒,有些事情已經無法扭轉了。說完他走到掛外套的架子前,取下衣服穿上。他拉開房門時我立刻拎起丟在床上的小挎包,匆匆穿好外套我便緊跟上了他的腳步,在樓梯間,我拉著他的胳膊,緊緊挽上並且頭斜靠了過去,他一隻手伸到我的腰際,輕輕搭著。我感覺到他的手滑到了我的臀部時,我的嘴角自然翹起了。在大廳裏,他牽著我的手親密無間地朝大門口走去,總台服務小姐看見我們,立刻送來了微笑,她仍然那種表情來看著,一直到我們消失在了大門外。
    其實我一直在思考,我真的想要得到這個結局嗎?過了今明兩天,我和治平是否能破鏡重圓呢?當時我非常生氣,想想就慪氣。每天早晨我在孩子的哭鬧聲中醒來,一個人看著孩子吃早餐,早飯後我洗碗鋪床,或者為晚飯拿出冰箱裏的食材解凍,當我腰酸腿痛找了張椅子坐下時,環顧四周,家中的井井有條,心裏甭提多高興,杯子朝下,晶瑩錚亮,地板平坦光潔,但是,嗷嗷待哺的孩子鬧得人無法安心無法平靜住內心裏的不滿時,下班回到家的丈夫,居然也鬧騰起來,他嚷嚷說吵死了家裏,而沒有一句安慰人心的話,他對我的存在熟視無睹,要不就是翹起二郎腿看電視,把一切置之度外,要不就是拖著個行屍走肉的身體,倒在床上呼呼大睡,那天我控制不住了,就把他從床上拉起來說,你不要只當個甩手掌櫃,孩子哭得這麼厲害,你竟然充耳不聞!他睡眼惺忪說,你喂他奶啊,吃飽了就不會嚎的。我剛剛喂過,你當爸爸的連抱他幾次也沒有。我困了。我困了之後誰抱啊?他被我的話嗆住了,就氣勢洶洶的瞪了我一眼,接著便倒頭睡下了。
    那天我把孩子哄睡下,就斜靠在他的胸前,他說你的腦袋擋住了我的視線,我搶下他手裏的雜誌說,治平,你現在是越來越沒良心了!他根本沒注意到我的情緒,說,文秀你別鬧了,我看了一半你就搶了,讓我看完啊,乖!他假惺惺拍了拍我的腦袋。你看吧,治平你以後就跟這本雜誌過吧!怎麼啦?他擱下了雜誌說,你怎麼就總像個孩子,還憋屈著嘴呢。然後他看著我的淚汪汪說,文秀,對不起、對不起,我可能忽略了一些事情。聽見他說了幾句暖人心的話,我抱緊了他的腰,把頭埋進他的懷裏,我的嘴巴緊緊捂著他的睡衣,但是我說著說著,忍不住就抽泣起來。他說,好了文秀。他扶住我,就驚訝地看著我這一臉的憋屈說,文秀,當初我倆結婚時,你還記不記得啊?記得,我破涕而笑了,說,你的臉皮真厚,當著我所有同事的面來深吻我,然後你擲地有聲地說,文秀,我一輩子愛你,愛你一輩子!這時候他的嘴巴像牆一樣堵住了我的話,他的手像一條蛇,在我的身體上游走,我在光著身體時瞥了一眼睡得真香的孩子,他嘴角上掛著笑意,害羞感湧上了我的心頭。你怕什麼?竟然把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我怕你啊!但我的語氣卻告訴了他,所以他便得意洋洋了,說,怕也沒用,我就要壞上一輩子。我無法遏制住情緒了,我緊緊抱住了他,很快,我們水乳交融了,我愜意地看著他的臉在我的眼前甜甜蜜蜜地晃動個不停,我恍恍惚惚地聽著他鼻孔裏呼出來的一陣陣粗氣體。
    有一次,我覺得他是在敷衍,就說,治平今天晚上我們不做了,好嗎?他的手離開我那被解開的第二顆紐扣,停在了半空。他說,為什麼,是身體不舒服了嗎?不是,因為我想我們兩個今晚就說說話,我想倆個人盡情地說說悄悄話。他探著身,看了看我身旁熟睡的孩子,說,都這麼晚了,有什麼話明天說啊啊。他顯然迫不及待了。我歎了一口氣,說,好吧。他做完倒頭就睡著了,而我卻失眠了半個晚上。之後的一次,我拒絕了他的請求,我說夫妻難道除了男歡女愛,就不能沒有一點別的了嗎?他驚愕地說,文秀你到底怎麼啦?我說,張治平,我嫁給你不是個保姆、老媽子和泄欲器!你心情不好了是嗎?他扶住我的肩膀又說,還是哪兒不舒服,生病了?你除了上班,家裏什麼事情都不管,我真懷疑你心裏有沒有孩子和我這個老婆了?我的心裏怎麼會沒有你和孩子呢!最後幾個字他壓低了嗓門。你生什麼氣!他立刻摟住我,用胸膛堵住了我的嘴巴,但我仍然不依不饒的,嘴巴緊貼著他的睡衣繼續把話說完,我說我認識你以前是什麼樣的日子,治平你是知道的,我懷孕生孩子現在為了把這個家操持好,辭了數學老師的工作,但是,日子卻過得昏天暗地了,忙完了孩子,還要操勞那些做不完的家務事,洗衣煮飯買菜,最後,忙完了小的,還要伺候你這個大人,你倒好,貼心的話根本說不上兩句,回到家,要麼倒頭就睡,要麼就是以夫妻生活來敷衍我。他緊緊摟住我時我奮力推開了,他表情嚴肅說誰的生活都會過得枯燥的,抱怨兩句就行了,別沒完沒了,數落這埋怨那,我在公司裏如果像你這般任性,不硬著頭皮迎合那些心懷叵測的人,不說一些違背良心的話,不陽奉陰違,公司裏的人都會排斥我,所以文秀,生活和工作,都不能事事斤斤計較的!但我是你老婆啊,我一輩子都嫁給了你,難道不能讓我任性一兩回嗎?還有,你不能對我說一說貼心話?文秀,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糊塗,我工作了一天,渾身乏力回到家就是想小憩一會兒。藉口!你根本是麻木了,是厭煩了我!文秀你都扯到哪去了?我的意思是說你根本就沒聽懂!但他頓住了話頭,然後他說,如果不相互體諒不相互諒解,日子肯定會過得針芒相對。一句貼心話,一句我親愛的甜蜜問候難道對你來說,有這麼難嗎?文秀,沒必要說那些花俏的東西。有必要!治平,你若是堅持沒必要,那麼從今往後就不准碰我了,連摸我的手也不行!我說著就甩開了他的手。
    我以為冷落幾天,他就會俯首稱臣。我沒鬆口,他更沒開口,日子過得闃然無聲,似乎兩個天生的失聰者,不需要語言交流生活卻同樣按部就班過。因此我控制不住了,告訴他我服軟了,我們不要這樣相對好嗎?他很驚訝,說,這樣其實很好啊,連雞毛蒜皮的爭執也沒有了!我說,你真的可以不過夫妻生活?他說,我不想勉強你啊!我說,你這榆木腦袋,你就不會多說幾句漂亮話嗎?你不會多說一句親愛的今晚我們親熱一回啊!我真不知道怎樣形容你這笨蛋了!他說,今晚上我真累了,不想做。那好吧,我垂頭喪氣地說,明天晚上啊!他沒有接我的話茬,他翻出衣櫥的衣服,匆匆去洗澡了。我的目光不經意落在了掛衣架上的公事包上就走過去,其實我只想隨意看看,腦子裏根本沒有什麼念頭,但我從公事包的夾層裏拿出了幾張名片,接著,就目光詫異落在了夾在幾張名片當中的避孕套小袋上,頓時,我的頭“嗡”的一聲,天旋地轉了,我踉踉蹌蹌然後坐在床沿,目光呆滯。他走進房間時我不假思索地把手裏的東西砸了過去,然後我對著他又踢又抓又喊叫的,我整晚上都又哭又鬧,快到天亮時我才累了,說,什麼解釋都多餘,我們離婚!
    他為了求得我的諒解,花費了一番心思。他早早起床,把早點做好後敲了敲房門,沒聽見門裏的動靜,他就在門外喊,文秀,你起床了嗎?他肯定把耳朵緊貼著門,他聽見我窸窸窣窣穿衣服的聲音就說,文秀,你慢慢穿衣服,我把早點弄好了。片刻後他又說,時間也不早了,我得上班去了!當然,我吃不下他做的早點,腦子裏一閃現他和陌生女人做的骯髒事情,整碗的水餃全倒進了垃圾桶裏,要我原諒他?門也沒有!他下班回來時從身後拿出一朵玫瑰花,他沒敢看我這憤怒的臉,低三下四說,文秀。但我立刻嚷嚷了,從今往後不准叫我的名字,我們永遠不可能在一起了!他快發工資時,把工資卡恭恭敬敬遞過來,他說文、文秀,他看了看我的表情又說,家裏的財政大權永遠交給你!我極不耐煩地說,沒有你的錢我們母子也不會餓死,你就死了這條心,別再妄想我會回心轉意!我聽完他的解釋,我罵道,我沒與你過夫妻生活就可以在外面胡作非為嗎!好啊,姓張的,我就告訴你,明天我們把雙方家長叫來,讓做個見證,然後我們,好聚好散!
    不過,我看見他母親懺悔的目光及她瑟瑟發抖縮成一團的可憐相,就覺得把她扯進來是有點兒過分。他站在母親身旁,也低著頭,對我媽媽近乎歇斯底里的漫駡他硬著頭皮。這時,孩子被吵醒了,哇哇哭個不停,可能是小孩子的哭聲催化了我媽媽心裏的委屈,她重重拍了下桌子,走到張治平面前說,你把天捅破了,看你怎麼收場!她見他無動於衷地瞟了一眼便低下頭,就指著滿臉通紅快要縮成一個圓的親家母破口大駡,看你教出來的好兒子,真是蛇生蛇鼠生鼠,一個下三濫的家庭還會有什麼好種!親家母抬起頭,她聲若細絲地說,治平向來聽話,不過這一回,是錯了。錯了?說得輕巧,以為我們家文秀生下來就是要受人欺負!我媽媽氣不打一處說,我頭一回見到你這種人,兒子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情,做娘的還處處包庇,說什麼向來聽話,只不過這一回錯了,把天大的事情輕描淡寫,難道還想欺負到老娘的頭上麼!張治平看見我媽媽怒火中燒,拉起他母親,然後沖著我媽媽的吹鬍子瞪眼叫道,夠了!所有人都看著他時,他走到了我面前,他說,你把事情鬧到這個地步,我也鐵了心,明天就把離婚手續辦了,隨你怎樣提條件,反正我這輩子不想與你們家再有什麼瓜葛了!第二天只有我和他,我把孩子放我媽媽那兒後就跟他到了民政局,一路上,我們沒吭聲,默默地把手續辦完了後又默默地一路走著,走到一個岔路口,我們一人向東一人向西地鑽進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裏。
    你在想什麼呢?
    我看著他,說,我在想寶寶,他肯定會鬧的,沒看見媽媽。
    你不想在這兒住一晚上?
    治平,我也不知道,我想寶寶,而且想了很多往事。我轉過臉看向了遠空,又說,我聽你的。接著,我的目光轉向了遠處,那條長長的湖堤像蜿蜒流淌的河,天空蔚藍,浮雲一動不動,錯落有致,潔白又輕柔。我沒聽見他的回應,他只是默默地走著,穿躍最後一條馬路的斑馬線,我們就下到了乾巴巴的泥土路上,兩邊的田野裏儘是荒蕪後的野草,枯黃生脆,起伏搖曳,我禁不住說,寶寶現在還小,他漸漸長大了就漸漸懂得了一些事情,將來他的抱怨不會比我的少。我停住腳步看著他,又說,也不會比你的少!
    他伸手拉住了我,我們默默地向前走,這是一條遠離喧囂的泥土路,盡頭就是湖堤,在走的過程中,湖堤似乎正一點點的長,然後長成了一堵牆,一會兒,我看清楚了堤身上的片石混凝土,它砌得很結實,片石與片石之間靠水泥連接,水泥緊緊環繞片石勾勒出幾何形狀,依片石大小,構成了許許多多各式各樣的幾何形狀,有的很小,只拳頭大小,有的卻大到了小方桌面,三棱的四棱的五棱的和無法確定的多棱幾何圖形,緊緊地拼湊成了一面牆,這面牆就蜿蜒向前,猶如一條長河,讓人眼花繚亂。
    我們沿著堤下的小路,繼續向前走,在一處緩坡前,他說,我們爬上去吧?踩在微微凸起的水泥上,爬上去應當沒有問題。他試了試,一個箭步,就輕鬆爬上然後踩在了三角形和六邊形的裏面後他熱情地伸出手。他緊緊拽著我的手,看了看四周,便拉我斜著方向上去,他說這樣就不會陡了,他又說,我們的腳都踩在了各種各樣的幾何圖形上。我們的手都緊緊抓著,相互依靠,去尋找最穩當的支撐面,雖然有點艱難,但兩個人的支撐,四隻腳就組成了變化著的三角形,四邊形和矩形,然後我們就漸漸向堤上而去,我們的面前便仿佛有了一條各種形狀的平面幾何圖像的階梯。但我禁不住想回頭看看,他說,你別看下面,往上看,再努把力,我們就上去了。其實我們為了避開陡峭,儘量往前而不是往上或斜上。我們爬上湖堤時我幾乎看不見我們剛開始上來的那個地方了。
    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竟然有一艘小遊艇,是一艘靠腳蹬滑行的小遊艇,兩個穿著救生衣的人,遠遠就像兩朵小紅花,他們腳蹬驅動的小艇後面拖著一道銀白色的浪花,在淡綠色的湖面上,怡然自得。
    我們上次來沒有租到小艇,管理員視窗前是滿滿當當的人,在呵斥下才排成了長龍。他說著把胳膊空出來,等我去挽。我從挎包裏找出皮筋,把淩亂的頭髮束在腦後,我挽上他的胳膊,緊緊依靠著他的肩膀,我們慢慢地走。白湖呈葫蘆狀,兩條湖堤在湖的中央部位靠近,然後被一條拱橋連接通。在葫蘆嘴的部位,有一排碼頭,橫七豎八的泊滿了小艇,由於空寂無人,管理員緊閉門窗,他聽見我們輕輕拍著視窗,立刻離開電腦,拉開玻璃,接著電腦螢幕上戰火紛飛,槍炮聲轟鳴,硝煙滾滾,在緊閉的玻璃一拉開那會兒,有股熱浪撲面而來。
管理員很熱情,辦完租賃手續,就匆匆走到隔壁房間,不一會兒,管理室的鐵門開了,管理員手裏拎著兩件紅顏色的救生衣,一陣哆嗦後管理員笑著說,今天真難得,因為這季節沒人遊湖。我不解他的這句沒頭沒腦的話,看了會兒他非常認真地教我們如何穿救生衣,然後我把目光瞥向湖中央,湖中的小艇正緩緩的從拱橋的一端漂向另一端。這時,治平說,你看什麼呢?然後沒等我回答,就把救生衣從我的胳膊處套入,管理員在一旁認真看著,但對穿系救生衣方法還滿意,可是我覺得兩邊的繩子系得都有點兒緊,擠著了我的胸,變得硬邦邦的了。我們挑好了一艘小艇,坐上並系好安全帶時管理員說,方向盤不要擺動大弧度,慢悠悠的去掌握,保管沒問題,然後他對治平說,你開過車,就肯定很快能找到感覺。他有點兒不放心,站在碼頭上看著,一直看著,看我們的小艇滑離了橫七豎八的小艇群,往湖心方向駛去。
    我們蹬著歡快的踏板,駛向拱橋,他已經學會了掌舵,準確無誤從拱橋下的洞廊穿過,我把手伸入水裏時他說,你不怕冷啊。我劃撥水花說,有點兒。小艇出了洞廊,湖面頓時遼闊,視野空曠之極,湖面映照著遠處的長堤和樹木,還有白雲。小艇在湖面打著曲線行駛,我側身,瞥了一眼不遠處的小艇,然後我看著治平說,你笑什麼?他說,是看見你笑我才笑的啊!是嗎,我笑了嗎?嗯,你臉上難得動容、燦爛!也許是難得輕鬆吧,我說完用力蹬著踏板,小艇晃晃的打起圈來,但我感覺不到目眩,似乎已經在了陸地,不遠處緩緩移動的全是流水。所以我更來勁了,又用力去蹬著踏板。這時,我們的小艇就像個旋轉起來的圓盤,在轉動中,那艘小艇越來越近了,漸漸,我看清楚了那兩個穿著紅顏色救生衣的老人,他們精神矍鑠,談笑風生,陶醉在湖中的景色裏。我沒回答治平問我看什麼呢,興致勃勃的?我笑著說沒什麼,然後我問他,我們今後該怎麼樣?他抓住我的手說,我以為你能明白我為何約你來這兒。我說,我知道我們度蜜月時就是在這兒,但能表明些什麼呢?然後我生氣了,說,為什麼有話不可以直接說,暗示提醒只能喚來猜測。這時他鄭重其事說,文秀,我決定了,我們永遠在一起,將來我們老了,也會像現在一樣,開開心心游白湖。我罵他傻瓜,為什麼不早點兒開口?他說,當初你的態度是那樣堅決,這時我笑了,卻潸然淚下,因為我腦海裏突然浮現出那個晚上,可能是我的粗心大意,傍晚時我摸了摸孩子的額頭,有點兒燙,我猜測可能是衣服穿多了,我知道穿得太厚太嚴實,小孩子更容易著涼。在半夜時他嚎啕大哭了,臉蛋紅得像個小火球,我立刻找來體溫計,量完後我幾乎暈厥了,而現在已經深更半夜,小孩子高燒攝氏39.8度,慌亂中我用小被子裹好孩子,抱起時我虛脫地跌坐在地上,孩子摔疼得哭啞了嗓子,我只好硬著頭皮撥打了張治平的電話,沒有孩子的爸爸,我一時半會兒成了個無頭的蒼蠅,少了主心骨。
    他急心火燎的來了,又急心火燎的抱孩子下樓,他一路狂奔,風一樣地開車,然後一路嚷嚷的抱著孩子沖進了醫院,當孩子退了燒按醫生叮囑回到家時,已經是淩晨的三點鐘了,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你就在這兒住吧,我說。他接過被子,把手機鬧鈴調好,就躺進了沙發上的被子裏。我沒有關臥室的門,根本沒去想關上,我看了眼小床上熟睡的孩子就躺下,但怎麼也睡不著了,我一點兒困意沒有,我猜沙發上的他也是,他的輾轉反側,一刻沒停,我擔心我會影響他的睡眠,沒敢轉身了,可我的心似乎一刻不停地輾轉反側了,大概半小時後,客廳裏傳來響動,他下了沙發,輕輕地走來,我緊緊閉著眼睛,努力並且均勻著呼吸,他的腳步在小床邊停住,然後我覺得床沿一沉,他坐在我邊上,他肯定在注視著我,安靜地看著我,大概五六分鐘後他的大手輕輕地敷在我的頭髮上,我便禁不住了,翻轉身,就看見了他親切的眼神,他親切叫了聲文秀時我不顧一切的撲過去,緊緊依偎在他的懷裏,之後,我沒辦法拒絕他了,甚至總祈盼他的電話,祈盼跟他沒頭沒腦的做愛、纏綿和說不完的話兒。
    我想讓他抱抱時察覺到了硬邦邦的救生衣,我抬起頭,努努嘴,示意他。然後我們嘴對嘴貼著,相互看了看,閉上了眼睛我們就深吻著。
    他見我左瞧右看,就說,這兒根本就沒有人。
    我的目光看向拱橋時,他說,我們回去吧。
    他熟練掌舵,小艇飛快穿過了拱廊,飛快地在空寂的湖面上行駛,很快我們上了岸,他去辦退租手續時媽來了電話,她當然知道我這一趟是約會,她問我,希望你這次是認真,然後她問我他在旁邊嗎?我忐忑地看著走過來的張治平,然後對媽說,他剛剛離開了片刻。媽說,你讓他聽電話。我說你會嚇跑他的。她說,不會,你快讓他聽電話。我說,你真的會把他嚇跑的。媽說,不會,我懂得分寸,無論他是誰,只要他真心對我女兒好,媽這一次堅決支持!好吧,我央不過,把手機遞給張治平,我說是媽的電話。
    他哦了聲接過手機,但他大喊了一聲“媽!”臉便僵住了。
    他訕訕地說,媽一聽見是我,就掛了電話。
戴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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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平面幾何

文章ocoh 發表於 週一 2月 26, 2018 5:42 pm

 

愛情成份的變化
關係的提升
女生內心的需要
男人面對社會壓力的疲倦
構成了寫實的故事框架
也讓人感覺到小說內容正是現實的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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