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十七歲與電影《五月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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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 麻吉, 馮瑀珊

我的十七歲與電影《五月一號》

文章enigma 發表於 週六 2月 18, 2017 10:13 pm

 

  十七歲,讀高二的年紀,有不少人在這個年紀覺得沒人懂他們而感到寂寞;二十幾歲、三十幾歲的男性們,如果回想起高中時交往的十七歲女友,對於她們的溫柔,也許會想不出確切的言詞而只能以「其實是很那個的」來形容;中年大叔們,回頭看十七歲的自己到底都幹了些什麼事,會不會有「人可以回去原來的地方,但怎麼也回不去原來的時光」的悵然若失呢?

  我十七歲時沒讀過白先勇的《寂寞的十七歲》(後來也一直都沒),但真的寂寞過也徬徨過,還曾經打算離家出走!聽到李宗盛唱《十七歲女生的溫柔》時,我早已過了十七,也許當時也心有戚戚焉地回想我在十七歲時交往的一位小我一歲的女生,她溫柔的程度到底有多接近「那個的」呢?

  十七歲的人的房間裡必定有流行的東西,我也是。電影《五月一號》中的林克銘十七歲時,房間的牆壁貼有一張戴著看來像是雷朋墨鏡的李小龍的大頭照海報,還有一些包括比吉斯的專輯《First of May》的黑膠唱片;而我──電影明星的海報有殺手造型的亞蘭‧德倫和手持來福槍的查理士‧布朗遜(應該還有荒野大鑣客造型的克林‧伊斯威特吧),收藏的流行歌曲不是黑膠唱片,是價位比較低的卡式錄音帶,中英文都有,當然也有比吉斯的。

  高中讀男女合校的人,校園生活肯定比純男校或純女校來得精采一些,至少認識異性進而小單戀、談個小戀愛的機率會提高許多,這也是人們後來回想過往總忘不了的。往後,如果竟還能驚鴻一瞥或重逢於許多年後的茫茫人海中時,內心激起的漣漪,有些不可謂不大,進一步做出像《五月一號》中的王蕾寫了一封要給林克銘但沒有傳送的電子信之類的事。

  我讀的高中是純男校,印象中,學校也沒有女老師,教我的老師清一色是男性,甚至有鄉音重得很難聽懂他在講什麼的年紀頗大的老師,所以不會有人那麼剛好,像林克銘那樣,撞見女神般的英文老師竟與討厭的訓導主任在校園的教師宿舍燕好,以致於一時承受不住幻象破滅的衝擊,幹了難以彌補的憾事。這不是說高中的我曾經渴望國文或英文老師是貌美的年輕女老師,好讓上課的心情好一些,而是即便真的如此,也不能稍稍降低了我那莫名浮躁的青春心思──是的,那時候,我也和不少同輩一樣,想要認識女生。

  彼時,至少男生們會希望常常有機會與名字就那麼恰巧叫「蔡桃桂」的女生,你一言她一句地看似針鋒相對,但你卻認為是打情罵俏而心中暗爽,甚至你想嚇她一下故意喊她的名字,她回你一句「叫媽喔」,你身旁的同學也故意問你:「她你媽喔?」你卻仍嬉笑地說:「不是,她我兒子的媽。」或者,進一步的,像林克銘那樣,藉由送唱片之類的物品於校園中傳情意。然而,無論結果是帶來小確幸或小傷悲,都只能順其自然,繼續人生,說不定許多年後,當你偶然回頭檢視沒被你丟棄的那段歲月所留下的物品,如果還有關於青澀之情愛的,那肯定你看到的會是一種因為歲月的距離所形成的莫名的美,如同《五月一號》的導演傳達的。

  「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的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這段張愛玲所寫的文字,表達了可遇而不可求的愛情觀,過了十七的許多年後,很少人不認同的,但十七歲時,我們還不懂得妥協與認命,只有渴望。

  我十七歲時,那一位小我一歲的女生,想必也是基於渴望才會寫信給我。那在彼時是何等的大膽啊!信都寫了些什麼呢?是《First of May》的翻譯之類的嗎?還是席慕蓉的詩句之類的?差不多吧。就是你很難理解她想表達什麼的那一種,只知道是出自一位女生之筆,即便沒有署名。奇怪的是,寄信人的住址卻大方地寫了,而非寫給筆友常用的「內詳」二字,不知她是不是故意的,總之我不是每天都會有粉絲寄來信件的明星,不可能置之不理,而且用膝蓋想也知道,一定馬上拆開。

  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何況那信的地址顯示她的家就位於鄰村,這讓一位也渴望認識女生的十七歲男生,輕而易舉,不必有柯南的推理天分就查出她是何許人也,長相如何。此刻,我也像林克銘記得高中時王蕾的教室座位那樣,記得我和她正式見面是在國中母校的一間教室,她自己一人在那兒踱步讀書,我從後門進去時她剛好就看到了,馬上紅著臉並笑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再趕緊以手中的書本遮住半張臉。我們就那樣聊了起來。聊了什麼?我問她:「妳為什麼寫信給我?」「妳常自己一人回來學校讀書嗎?」我不記得了。此種心頭小鹿亂撞的美好的第一次接觸,聊了什麼,或許得有袁瓊瓊的思緒才能想出適當的台詞,但無論如何,我們就那樣開始交往了。

  關於這一段小戀愛,我印象最深刻還有初吻的場景,是有一天晚上我和她在她家附近的小巷弄聊天,聊著聊著,突然彼此都靜默,然後就像電影演的,我們接吻了,第一次。可這樣的場景是談過小戀愛的人都會有的深刻記憶吧,不是嗎?可是,偏偏我對於初吻的記憶,還掺雜了不美好或說是淒美,她想必更甚之。在我們人生的第一次美好體驗結束的幾秒鐘後,一束摩托車的燈光直照著我們,再過了幾秒鐘,摩托車在我們面前停了下來,騎士是一位中年男性,看了看我們之後才離去。如果中年男性騎士是路人甲,我何必提他,可偏偏電影才會有的橋段又再次發生,那個人是──我發誓,她當時講的──她老爸!

  此時,十六七歲的男女生接吻當然不稀奇,媒體都偶有報導男女生在家偷嘗禁果被發現甚至撞見的,可臺灣還戒嚴的彼時,父母親對於青少年男女的交往絕大多數是嚴格禁止的。所以,那一天之後,我不敢再打那種只要不是恰好她接就馬上掛斷的電話了,再次來臨的週六日也沒見她出現在國中母校了。

  思念這一種很玄的東西,十七歲的我初嘗了,她當然也是。怎麼辦呢?她想到了──寫信,可這一回不是經由郵差送到我家。她搭公車上下學,去的起站與回家的終站離我一位國中死黨的家只有幾步路而已,她請他轉交給我。信的內容我完全看得懂,那也是我此生收到的唯一一封信紙有絕對是淚水痕跡的信。她寫她被禁足了(想必當晚我要她馬上回去後也應是先挨了一頓罵吧)、她很想我。

  看過那封以思念和淚水寫的信的隔天黃昏,我一身制服未換就騎著腳踏車到那個公車站牌等著。我不知道她是否比我早下課、早就回家了,就等著,今日沒等到,明日再來。幸運地,一次就等到了。為了不引人側目,我們走到我死黨家的騎樓。突然見到我,教她尚未開口就落淚了,於是我只好載著她往國中母校的方向騎,最後進入校園旁的農用小徑。此後,我們以這樣的方式解相思苦有一陣子。

  關於這一段小戀愛,我還記得的是,我們曾經去看過瓊瑤的作品改編的電影《聚散兩依依》──會記得片名不只是因為那是我第一次和女生看電影,還有女主角是當時青少年男生眼中的一位女神呂琇菱;記得她騙她母親要和同學野餐,她母親因而幫她準備了餐點和水果,然後,我們坐公車到海邊看海、野餐,度過美好的一天;記得她穿白上衣黑裙子,如同《五月一號》中十七歲的王蕾清湯掛麵的清純模樣。

  我觀看《五月一號》時,腦海浮現的是這一段過往,劇中人物蔡桃桂與男同學的對白常引發我一笑;中年林克銘的好友的台詞,也是,但還有著「but time has passed us by」的感慨。時間無聲無色無味,人們只能回想時才能確切感受到它的逝去。「人可以回去原來的地方,但怎麼也回不去原來的時光」,廢話也罷,哲理也罷,我可以像林克銘回去高中母校那樣,回去國中母校,也可以於黃昏時刻回去那個公車站牌,但十七歲的時光,已永遠恰似存在於腦海中的吉光片羽。

  1980年代,我十七歲開始的年代,沒有音樂光碟沒有電腦沒有網路沒有手機;高中男生理平頭、女生清湯掛麵;高中生只能以紙張寫下文字傳情意;高中男女生牽牽手、抱一抱、吻一吻就覺得可以天長地久;還有,十七歲女生的溫柔很那個。我想不只我,對所謂五年級生的人而言,那年代絕對是此生最美好的年代。為什麼?我只能說,「Don't ask me why, the time has passed by.」。
最後由 馮瑀珊 於 週五 3月 03, 2017 2:20 am 編輯,總共編輯了 1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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