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心的迴音,穿過歷史迴廊
讀詩人向陽的《嘉義街外》和《在砂卡礑溪》
《嘉義街外》
──寫給陳澄波
你倒下來時天都暗了
日正當中的嘉義驛前
嘉義人張著的驚嚇的眼睛
和你一樣憤怒地睜視
這暗無天日的青天

彷彿還在眼前,一九二六年
你用彩筆描繪的嘉義街外
受到殖民帝國的垂青
一九三三年你勾勒出來的中央噴水池
溫暖的陽光灑過金黃的土地
你的雙眼如此柔和,愛情
隨著油彩一筆一筆吻遍了嘉義

那時你一定也和嘉義人一樣
期待著殖民帝國的崩解
期待著海峽彼岸陌生的祖國
你畫布上的嘉義
還湧動噴水池的泉聲
熱切向著畫框外呼叫自由與溫馨

一九四七年,彷彿也還在眼前
你與祖國相遇,在和平鴿盤據的警察局
你得到的獎賞,是祖國熾烈的熱吻
與粗鐵線一起,綑綁你回歸祖國的身軀
沿著你從小熟悉的中山路來到嘉義驛前
面對青天,祖國用一顆子彈獎賞你的胸膛

這暗無天日的青天
和你一樣憤怒地睜視
嘉義人張著的驚嚇的眼睛
日正當中的嘉義驛前
你倒下來時天都暗了

陳澄波﹝1895-1947﹞,嘉義人,台灣傑出畫家,1926年以畫作「嘉義街外」入選日本第七屆「帝國美展」,成為台灣首位以西畫入選官展的畫家,從此揚名台灣畫壇,他的畫作多以嘉義為題材,洋溢出日治時期台灣素民生活與風土的純樸溫暖色調。
1947年二二八事件爆發後,陳澄波以嘉義市參議員身分被推為六名和談代表之一,竟為軍方逮捕,而於3月25日上午遭軍方以粗鐵線綑綁身軀,遊街示眾之後,在嘉義火車站前槍斃,家屬猶不獲准收屍,曝身街頭,蚊蠅不去。其後運回家中屍身遺照,現仍存世。陳氏仰躺草蓆之上,子彈貫胸而過,鮮血飛濺,雙目圓睜。
一生執著美、善與和平的畫家,最後用他的鮮血畫下了台灣與祖國相遇的悲哀。
2000/1/17台北 2000/2/28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在砂卡礑溪》
彷彿可以聽見野鹿奔走
在砂卡礑溪最最媚柔的淺灣
從百千年前太魯閣族的部落傳來
吆喝與樁杵共同搗出的天空
到此際還晴藍如昔

彷彿也是水的聲音,急急切切
跟隨紅嘴黑鵯在山黃麻枝頭
呼喚整座山谷
片麻岩兀自沉思,靜寂肅穆
於眾木咬耳竊語中
推敲心事


還有山風,駐足於此
傾聽歷史偷偷寫入岩石褶皺的嘆息
太魯閣社祭典的鼓聲
漢人開山、日軍征伐的槍聲砲聲
逐一走進玄黑曲折的大理石紋
目送砂卡礑溪往前急奔
野鹿野鹿,不復哀鳴
但使兩山之間飛奔的瀑布
為亂蹄亡走留下見證

到此際,宛然歷歷在目
色澤與曲線交響而奏的水聲
一路爬上太魯閣峽谷的兩壁巨石
在砂卡礑溪擱淺千年的灣靠
循水聲,依稀可以看見野鹿覓食
一、「美的感動」與深層的「歷史意識」
讀詩,能夠從中得到的回饋,最基本的應該是「美的感動」,無論是人性之美或自然之美。詩人的情感和思維,透過意象的有機的「編碼」,所傳達出來的訊息,經過讀者的「解碼」:理性的思考和感性的參與,形成雙向的交流。在交流過程裡,詩人所期待於讀者的,是讀者能對作品產生極大的共鳴,進而印象深刻;讀者所期待於詩人的,則是作品能產生鮮明而動人的美感,深得我心。
對於熟悉台灣這塊土地的人文和風物的人們,詩人向陽的這兩首詩,很容易打動讀者的心靈,它們彷彿良心的迴音,穿過歷史悠長的迴廊,敲開塵封的記憶門扉,令讀者先後體驗到人性之美和自然之美。詩人艾略特(T.S.Eliot)認為詩必須能產生兩種效果:給予樂趣和人生的影響(註1)。筆者認為:「給予樂趣」偏向消費性,是屬於較輕鬆的、低層次的,一般的記敘散文和旅遊報導,即以這種效果為主;至於「給予人生的影響」則必須和讀者的美感經驗相結合,這些或者是「某種新經驗的傳達」,或者是「對於日常事物的某種新鮮的理解」(艾略特語,參見註1)亦即讀者是否感受到詩作品裡蘊涵的「新的思維(知識、經驗)」,更具體地說,這些新的思維是否能夠引起讀者的共鳴,激盪出一波波「美的感動」。感受作品裡的「新的知識或經驗」,艾略特認為這是詩本質上所具有的「社會機能」,而激盪出「美的感動」,筆者則認為是詩本身對讀者最直接有力的影響。
這兩首詩,題材各異,《嘉義街外》寫人為主,《在砂卡礑溪》誌物記事;相同點在於它們都能給與讀者「鮮明且深刻的感動」,因為詩人把「歷史意識」貫串在意象的脈絡裡,傳達出個人的史觀:看待某些歷史段落的方法和態度,使得它們不僅具備美感的厚度,更有著思維的深度。T‧S‧艾略特在〈傳統與個人的才能〉一文裡說:「最重要的是傳統含有歷史的意識,那是任何一位二十五歲以後,仍想繼續做詩的人幾乎不可缺少的。」,「歷史意識」是詩人向陽的自覺,這種自覺在台灣接受過現代主義風潮洗禮的中生代詩人群落裡,並不是普遍的,因為具備這種自覺的詩人,對於自己所生長的的這塊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民,往往有著較為深刻的體認和觀照,對於自身所屬的族群文化,有較為堅定、深刻的認同。
二、歷史的迴望:《嘉義街外》
《嘉義街外》是一首典型的人物詩,勾勒出台灣早期傑出畫家陳澄波的一生,同時見證著陳澄波所處的時代:從日治中期至國治初期,台灣社會處於動蕩紛擾的情況。詩的開場,詩人即透過「追憶示現」再現了那面血淋淋的歷史場景,陳澄波和請願代表,被以粗鐵絲串綁,在嘉義火車站前噴水池旁廣場,公開執行槍決。如此的序幕,並非循著時間的正常脈絡發展,而是詩人為使讀者感受到死亡的震懾,凸顯出那個時代的荒謬性,所刻意採行的「倒敘手法」,跳脫一般人物傳記或年表從出生到死亡的固定的書寫框架。倒敘把時空繼續往前推移,分別以畫家陳澄波的兩幅早期成名畫作:1926年的《嘉義街外》和1933年的嘉義車站前的《中央噴水池》,作為延伸畫家生平,承續意象時著力的標的物,拉大拉長時空場景。第三段詩人主觀地揣摩畫家陳澄波畫這兩幅畫作時期(日治中後期)的心理:「期待著殖民帝國的崩解∕期待著海峽彼岸陌生的祖國」,詩人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揣摩,一方面是從殖民地人民期待掙脫被殖民命運,渴望自由的普遍心理,另一方面則是經由畫家對彼岸陌生祖國的美麗憧憬,接續後段:「你與祖國相遇,在和平鴿盤據的警察局∕你得到的獎賞,是祖國熾烈的熱吻∕與粗鐵線一起,綑綁你回歸祖國的身軀∕沿著你從小熟悉的中山路來到嘉義驛前∕面對青天,祖國用一顆子彈獎賞你的胸膛」描述1947年228事變後,畫家慘遭「祖國」軍警槍決的現實場景,採取對比手法凸顯出畫家單純的思想與純潔的情操,而他所面對的竟是這個殘暴至極的「祖國」,如此構成期望和現實的強烈反差,間接控訴那個荒謬至極的時代。「這暗無天日的青天」是一句矛盾的反襯句,以「青天」這個「國民黨黨徽」的圖騰,借代當時的國民政府,充滿諷刺性,傳達出當時的國民政府如何「一手遮天」,冷酷無情地殘殺台灣社會的菁英份子,以鞏固其隨後的威權統治。
值得注意的,這首詩末段語句和首段語句順序顛倒過來,形成「回文體」的特殊形式,筆者認為詩人意在首尾呼應,營造紛圍,強化整首詩的感染力,形成一種裊裊不絕的遺緒,加深讀者的印象。
三、情景的融合:《在砂卡礑溪》
砂卡礑溪是立霧溪的支流,早在日據時期,日本人為了建造立霧電廠,從砂卡礑溪沿岸的岩壁上,開鑿出一條四點四公里長,一公尺寬的步道,步道原名「神秘谷步道」,於民國90年才改回泰雅族慣稱的「sgadan」,意為「臼齒」,相傳泰雅族祖先在開墾時挖到臼齒而得名。砂卡礑溪水終年清澈碧藍,彷如遺世深藏的秘境,整條步道沿砂卡礑溪向前延伸,河床上巨岩林立,由於溪谷佈滿大理石,溪水流經此處,大理石釋放出其中所含的碳酸鈣成份,因此溪水呈現一派碧綠泛藍的色系,景緻十分迷人,太魯閣的水石之美,在這裡發揮得淋漓盡致!「砂卡礑步道」擁有豐富的生態資源,白色的大理石峽谷景觀及清澈靜謐的深潭,令人神往,沿途的蝴蝶、鳥類種類甚多,並不時可看到猿猴在對岸樹林攀爬,這裡是天造地設的自然教室。
這首《在砂卡礑溪》,結合當地人文和自然景觀,詩的開場便點出此流域是太魯閣族世代生息地,想像此地百年前的光景:野鹿在水瀨間行走奔跑,太魯閣族樁小米的吆喝與搗杵聲,充滿力與美的節奏感,展開上下百年的開闊視野。次段拉回現實,描寫眼前所見的山林水色等聲色景緻。為活絡意象,詩人使用擬人法,使水聲和鳥鳴形成疊聲的共鳴,而原本冷漠無感的片麻岩,也具有了人的質性,懂得沉思默想,這正是清朝詩論家王國維所謂的「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色彩。」,在美學上稱為「移情作用」(註2),經由情感向外物投射,使外物在主觀上有了人性:思想和感情,「因為有移情作用,然後本來只有物理的東西可具人情,本來無生氣的東西可有生氣。」(朱光潛語,同註2)。
第三段的「山風」,仍是「擬人法」的延續:「還有山風,駐足於此∕傾聽歷史偷偷寫入岩石褶皺的嘆息」,隨即轉入歷史脈絡,敘述此地所經歷過的史實:「太魯閣社祭典的鼓聲∕漢人開山、日軍征伐的槍聲砲聲」。
末段以「依稀可以看見野鹿覓食」,和首段「彷彿可以聽見野鹿奔走」,形成首尾呼應。反映出當人為的災禍告一段落,野鹿等野生動物重新生息,原本就是自然界的常態。
結語:
讀完這兩首詩,心裡的情緒蕩漾許久。詩人寫詩,不須要特意挖空心思,盡使用些稀奇古怪的想像,或者冷僻聱牙的字句,只要在詩行間用心用情,讀者就能感受到「美的感動」,當然,要如何讓這個感動「鮮明深刻、長駐人心」,則有賴於詩人自身經驗閱歷的累積和修辭技巧的適度應用。在這方面,詩人向陽早已卓然有成。更難能可貴的,是向陽所堅持的本土情懷和台灣意識,正是此二者,使他著力於觀照這塊土地,深度地書寫土地上的自然風物與人們的歡喜悲愁。

註1:參見《詩的社會機能》,收錄於〈艾略特文學評論集〉,杜國清翻譯,田園出版社。
註1:參見《談美》,收錄於〈朱光潛文集〉。「移情作用」是把自己的情感移到外物身上去,彷彿覺得外物也有同樣的情感。這是一個極普遍的經驗。自己在歡喜時,大地山河都在揚眉帶笑;自己在悲傷時,風雲花鳥都在嘆氣凝愁。惜別時蠟燭可以垂淚,興到時青山亦覺點頭。柳絮有時「輕狂」,晚峰有時「清苦」。陶淵明何以愛菊呢?因為他在傲霜殘枝中見出孤臣的勁節;林和靖何以愛梅呢?因為他在暗香疏影中見出隱者的高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