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的阿蓬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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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的阿蓬江

文章嘎玛丹增 發表於 週六 3月 10, 2012 1:03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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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河流都死了,阿蓬江还活着。

    夏天的时候,我在渝东南见到了阿蓬江。那是一条古老的河流,就像记忆中,任何一条活着的河流一样。它从湖北利川出发,一路向西,在高山峡谷中,静静地流过武陵山腹部,经过 250 公里的长途奔袭,在重庆酉阳一个叫龚滩的小镇,汇入了另一条活着的河流乌江。时间,对于阿蓬江没有太多意义,它从岁月远方流来,一直我行我素,依山就势,随物赋形而已,对文明的发生、争斗、变革和突飞猛进,并不十分关心,始终坚持独立的姿势,深情地抚摸着鄂西、渝东南大片土地。有这样一条古老而年轻的河流滋养,对于生活在那里的汉人、土家人和苗族人,应该非常幸运。

    先是坐在汽车上,看到了阿蓬江。离开黔江双江镇以后,汽车几乎挨近大山山脊前行,道路狭窄而弯曲。植被丰厚,风景迷人,把道路的惊险化解了,可能的尘土也被过滤,空气格外清润肺腑。有限的土地里种着包谷、小麦、土豆、花生和烟叶,绿得密密实实;而香樟、麻柳、斑竹、松柏和灌木,一起制造了绿的汪洋。我们裹夹在绿色之中,汽车船一样穿梭。突然在丰满的绿里,看到陡峭深谷中的阿蓬江,就像看到了暗恋已久的某个女子,不知什么时候,把翠绿的腰带留在了大山的根部,让人不得不想入非非。习惯了污水和尘土的身体,还以为走错了地方。我们停了下来。我们没法不停下来。我的相机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干净的物象了,它的惊喜和急切,差点把我当成了奴隶。我没有选择,只能为它汗流浃背。在古老的大地面前,对于改变主人身份,没有人会反对,心甘情愿给它当牛做马。

    这是一段赏心悦目的行程。汽车下到沟谷以后,继续贴近澄莹清澈的阿蓬江行驶。我以为走在过去某条江河的画片中,或者某张照片保管的时间里。水流舒缓澄澈,两岸青山连绵,不时有白鹭或其它的翅膀,轻盈地滑过江面。虽然汽车的引擎,把很多声音都覆盖了,看到河湾里那些停靠在过去时代的渔船和竹筏,似乎有桨叶击水的美妙响声,在耳边丝竹管弦。是的,水岸边的山竹丛林,在它清晰的影子里跟天空约会,让我产生了通感,就像葫芦丝和竹笛留在身体内的声音造型。声音也是有形的,给视觉的影像一样可靠。这种意象的音乐,让我突然忧伤起来,逼迫我想起了过去的漓江,或另外被江枫渔火丢弃的什么江。我们很清楚,装着马达的机动船、水坝、电站、铁路、公路、桥梁、工厂和乱七八糟的化学和农药,已把很多河流的万古柔情,连同鱼虾蟹鳖一起赶进了博物馆。世界上,已经没有更多的河流,可以继续恩育文明。那些船桨、鸬鹚、渔火和山歌呢,尽皆走散。“河流诞生了文明,文明照亮了河流”。现代文明对河流究竟是一种照亮,还是遮蔽?只有神灵知道。但神灵在很多心里,同样死了。

    阿蓬江,也许例外。天地万物、日月星辰,从亿万年起,一直就没有离开过这面镜子。濯水古镇那座宏伟古朴的风雨桥,依旧充满了松脂和古木的香气。混浊的 蒲花河于此汇入阿蓬江 ,岸边有无数挖掘机在埋头工作。无须涉足关中,泾渭已经分明。古镇在大兴土木,土家族式样的吊脚楼已经修复一新,好像刚刚刷过一层油漆,正在水中清洗它的身体。我应邀来到濯水,正是为古镇做旅游规划的。在阿蓬江,在濯水古镇,我身体里死去的部分,被意外地唤醒复活了。突然和过去相遇,我不想说规划。我知道,任何说出的规划,对传统和经验都是绑架。老祖宗留给我们的东西越来越少了,刨去祖先的坟头搞旅游,结果往往就是破坏。从事旅游规划这个职业,让我越来越迫切地觉得,这是人生选择的又一次错误。我总是在错误的道路上,规划错误。但旅游作为各级政府产业发展战略,一次次被放大到了带动经济的万能地位。我很清楚,旅游开发大多以牺牲或破坏稀缺资源为代价,它远远没有人们一厢情愿希望的那样伟大。政府为打造濯水古镇,已经花了很多钱,但并没有因此给古镇带来令人振奋的人气。很多地方的改造建设,因为功利和性急,旅游还没有真正开始,其实已经结束。

    没有吵闹和工厂的濯水,是我喜欢的。我对那些古旧的木头、石刻、木雕、花窗、牌匾、天井、门墩、挑檐、瓦当,甚至包括柴房中废弃的石磨、蒸笼、筲箕、斗戗、簸箕、菓笆、芭篓等,完全缺少抵抗力,它们总是和过去的温度联系在一起,只是时间把我们隔开了。我想通过它们,找回已经被遗弃的意义。这种努力,似乎并不成功。后来,在濯水砖木建筑的老街,我在一家生意冷清的土家小食店,看到了一张镂空雕刻的木质窗棂,被老板钉在煤烟熏黑的木板墙壁上。这扇有石榴蝙蝠图案和回纹木格的窗棂,答眼一看,就知道它有多古老,两米见方的大小,以前大户人家的建筑才够格使用。我很想买下它,老板弄死不干。他说这个东西是从山上寨子里的老宅搬过来的,是他的爷爷的爷爷,唯一留下的想头。祖先的东西,咋能随便卖呢?“再高的价钱也不卖!”

    我们坐在旧窗棂主人家的门口,一人吃了一碗冰粉,里面放了很多红糖。狗在身边走来走去。人们坐在街上摇着蒲扇歇凉、理菜洗衣、缝缝补补,或蹲在自家门前端着斗碗吃饭,顺便跟街对面的邻居小声说着闲话。小镇生活的敞开和缓慢,很是让人羡慕。旧窗棂放在这个地方,比我买回去冒充古董更有意义。尽管,它的确是一件做工精细的艺术作品。

    我完全忘了自己的使命,一直在和陪同我的人说着跟旅游不想干的事物。不想说规划,但可以说说阿蓬江。沈从文的湘西,几乎就在濯水镇隔壁,中间隔着一座武陵山和一条泸溪河。我去过湘西,但至今没有去过凤凰,没有去是因为去那里的人太多了,多到了已经插不下一只凤凰的翅膀。在阿蓬江岸,我差不多就把水中的苦草当成了沱江的植物,一样清澈舒缓的河水,一样的竹筏和小木船,一样的木头和砖石,一样的红灯笼和旗幡,一样的狗吠鸡鸣;人们穿着同样的服装,说着同样的语言,吃着同样的食物,讨论同样的话题……只是,阿蓬江多出了巴人悬棺的千古谜团,以及发生在官渡峡那场远去的驱苗战争。很明显,濯水比凤凰安静,知道它的人还不多。很多东西还是原来的样子,还没有被匆忙的脚步搞乱。如果可能,我很愿意经常在阿蓬江廊桥闲逛,喝茶看书打牌聊天,站在那里打望河流的远方;或者干脆赤裸上身,脱了面具,跟躺在长椅上瞌睡的农民兄弟一样鼾声雷动,枕着流水的声音,做自己的春梦,不管路过廊桥的脚步和人群如何的噪杂,也不管科技和物质如何叫嚣,我行我素地睡得安心自得。那是诗歌的幸福。

    阿蓬江的傍晚,那些衣袖半挽,露出白生生的小腿,站在河边捣衣的女人是看不到了,但浆声还在远远近近地响起,并伴有鱼儿落网的蹦跳声响。曙色中,如果信步江岸,会有小木船穿过炊烟潜伏的河面,向你渐渐靠近。摇桨的那个女子,很可能就是《边城》里的翠翠。当然,她已经不是摆渡女了,只是从上游的某个村寨,驾船前来赶集的张翠翠或王翠翠。但并不影响你踏上小船,挑选鲜活的鱼虾和菜蔬瓜果,跟阿娜多娇的翠翠们讨价还价。遇到调皮的翠翠,还会故意晃动一下船头,让你在轻盈的嬉笑声中虚惊一场。其实,沈从文的翠翠,不在事实现场,那只是一个旅人,独自坐在古镇一间空荡荡的大餐厅,对着镜子里的吊脚楼,自顾自地做着梦呢。现场的翠翠,穿着苗家服装,坐在看得见河流和田野的挑廊,用耳塞听着手机音乐。她偶尔站起身来,满身的银饰叮当作响,走过来给茶杯续完水,又慢悠悠地回到挑廊,继续享受缓慢安逸的小镇时光。

    古镇那些迷人的建筑,代表着过去生活的复杂结构,以及相应的身份地位,门脸、环廊、过厅、大堂、卧室、厢房、耳房,每个人都有对应的房间,可以对号入座。不像现在,大家都住着一模一样的房子,除了张三李四的名号,没有什么不同。翠翠的绣楼,在大院最深的地方,于今已经不再使用。翠翠成了一张普通的门票,皱巴巴地捏在游人手里,没有选择地夹进了一本书的尾声。

    下午的阳光很透明,坐在木质气味的天井,头顶一方蓝天,感觉不到夏天的暑热。穿堂风从河面徐徐吹来,落在身上像是蛇信子在舔,自然凉了诸多万马奔腾的心思,可以暂时放下城里那些要命的账单和合约,平静地享受一下古老的生活。过去的濯水古镇还在修复,意图现代化的心情也有些迫切,用了很多不太合体的建筑材料。究竟什么物质适合修葺古镇?木材和石头,以及有祖传手艺的木匠、石匠和泥水匠,问题是,你有么?钢铁和玻璃幕墙的大量使用,已经让人开始怀疑古镇的真实身份。

    我不在我的职业里,在阿蓬江,我回到了山歌和童谣时代,有一种失散多年的温情,突如其来,瞬间把我拽到了时间的远岸,无数清心明净的喜悦水一样蔓延,把我弄得丧魂失魄。我深信,跟我走散多年的诗歌散文,在阿蓬江找到了纸墨。

    太阳落山的时候,没有渡船和游人的神鬼峡静无声息,好像一切都已停止。上帝在这里把高山笔直地砍断了,碧绿的阿蓬江,看上去很柔软,在峡谷里纹丝不动,像一脉翡翠,或者水晶?其实,有的力量需要深度和隐蔽,秘密就在水的内部。静谧的阿蓬江,只是我们容易看到的部分。静水深流这个道理,已经被祖先不厌其烦地念叨过数千年,估计还没有一种物质,可以阻挡水,朝着海的方向。

    天空有些灰暗,大地静默无语。河面上漂浮的竹叶,是唯一在眼前活泛的事物。河流安静地敞开,一切都静寂得让人害怕。正是在可以听见树叶落地声音的时刻,覃政和他的打鱼船出现在了峡口,并缓缓向我们的方向驶来。河谷里,顿时响起了清脆的桨声。那声音听上去,是如此的美妙贴心,就像阿蓬江入睡前的唱词,预先为梦境点燃了半江渔火。覃政是阿蓬江年轻一代的渔民,上完高中就开始了渔猎生活,已经当了三年渔民。我们见到他的地方,在神龟峡的游船码头。覃政和他十岁的弟弟,刚从峡谷下网归来。有据可考,覃姓是土家族最大的姓氏。你们祖上是从鄂西过来的么,招徕河畔?覃政一下子红了脸,“我是土家人,不晓得老辈子的事情。”我那点从书本上得来的常识,想在阿蓬江卖弄的意欲并不成功,人家不买账。一个普通的渔民,自然不需要知道上古时期的家族编年。覃政和祖辈一样,继承了打鱼传统。很多年轻人都离开了这里,但传统和经验并没有完全遗弃。覃政留了下来,继续日出收网,日落下网的渔民生活。阿蓬江是慷慨的,只要适度,不贪心,活着的江河,就会源源不断地供养人们基本的生计。覃政站在岸边栓好船索,伸手把十岁的弟弟抱上了岸,并匆匆离开了我们。这个情景,把我摇动。

    当一个阿蓬江的渔民,也可以丰衣足食,在神龟峡那个傍晚,我就是这样想的。神龟峡应该是神灵的最后领地,除了覃政和他的桨声,我们什么活物也没有看到。能够看到和听到什么,除非有鱼的眼睛和耳朵。

    阿蓬江活着,对此,没有人怀疑。活着,于我是有伤的动词,为了阿蓬江,我宁愿继续颠沛。
    离开阿蓬江有些日子了。于今,城市里那些人造景观的草叶,已经由绿渐黄,正在变硬的风影里,等待枯败。我不停地想,绞尽脑汁,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入口,用以表达我对一条河流的记忆。找不到更多活着的感觉,只能使用陈旧平庸的表述:活着的阿蓬江。也许,它最能安置我对一条河的牵肠挂肚。

    坐在朋友中间,有咖啡啤酒,也有红茶绿茶。斗地主,玩麻将,说说女人或者物价,以及即将到来的《 2012 》。很多时候,我还是更想,说说阿蓬江。
    还不到一个季节,阿蓬江就像成了我的往事。一条活着的河流,用一种必然的柔情,为剩余的虚构签发了护照,使得我在忙碌无趣的工作之后,在夜深时刻,无需任何签证,就能顺利地抵达梦的国度。相遇虽然短暂,但水的干净和灵性,就像仍在大地内部的神灵,再一次移居心底。很多年了,还没有一条河流,能像阿蓬江一样让我如此费神牵记。因为记忆中的很多河流,已经死了。有的河流看上去似乎还活着,但流淌的不再是大地的恩情,是工业污染、城镇下水道、农药化学或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慢性毒药,既不能浇灌庄稼,也不能喂养鱼虾。

    一条活着的河流,可以成为圣经,注定要被我挂在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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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視線偉大無聲的雪岳江川。看逝水千年裏,誰在看護整個人世的悲傷。和更恒久更沉默存在的對望。澈見彼此,如何一體相依,又怎樣獨自空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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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玛丹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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