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日




雨下個不停,他還不曉得如何站起來。



一週大雨,濕黏拖拉的弄糊街道,濛濛落下的雨水線條劃髒清晨街道,城市未醒,早班公車潑開薄薄水層,柏油馬路刷了一層薄亮水紋,派報員們神經緊繃的一小撮一小撮聚集,窩在乾燥騎樓分派報紙,路旁交警穿著不怎麼顯眼的螢光綠線背心,做一場平淡無奇的車禍筆錄。他躺在最後一排椅背,極為難得的喜愛那些故作姿態的硬臉孔,咀嚼幾下無味的口香糖,深深吸一口刺鼻的冷空氣,早晨空氣是嚼得太久的嗆涼口香糖。他換了幾個姿勢,仍舊不很舒適,通宵之後的清晨一向煎熬,嚼食無味之後,他把殘渣吐在前排空位上。

公車繞彎會車,他發現對向車道的那輛公車裡,一個人也沒有,只有貼滿車身的長幅反菸廣告,女藝人明朗甜美的笑容。他苦笑起來,整個昨晚,他浸泡在網咖無菸區的濃厚煙霧之中,直到警察臨檢前三十分鐘,螢幕上緣才誠懇的閃爍起紅色字幕。

「請將菸蒂交給小妹,條子杯杯要來囉 >.^~」

昨晚櫃台小妹綁著長馬尾,手指白皙且細長,用拇指食指和中指捏菸,嘴唇看來柔軟,眼睛很美。不像其他店員打屁笑鬧消磨夜晚,她幾乎和這闇夜嘈雜互為對照的靜靜讀著貼著圖書館側標的陳舊文庫本。兩點鐘左右,她極為珍惜的吸一口菸然後捻熄水槽,從抽屜拿出空寶特瓶,轉了瓶蓋打開水龍頭灌點水,推開搖搖晃晃的木隔板,從門口那幾臺搞不清楚狀況的老菸槍開始收菸,菸頭一根一根朝下塞進瓶口,冒出淡白煙霧,收完了菸頭回到櫃台,鎖上瓶蓋往垃圾桶俐落一扔。不知怎麼的,她皮膚異常的好。當他仍暗自懷疑抽菸熬夜這些壞習慣對皮膚是否真會造成影響時,螢幕底端通訊軟體登入完成,閃爍黃框正接連不斷。

「在嗎?快回家!!」
「手機快開機,不要這樣啦。」
「你妹打給我說叫你快打回家,加油,撐著。」
「有需要打給我,不管幾點。」
「哥,姐很生氣,我還好,你沒問題就回來。」



他其實不太想當一個好人,尤其是負責任的那種好人,他也想過當個好哥哥、好孩子,那天他趕到醫院,父親來電說是中暑,他進醫院前還買了利尿解渴小袋切塊鮮紅西瓜,進了急診室就知道一切都回不來,各種緊急同意書紛紛而至,簽名,點頭,簽名,隔了兩天就回家,回家前父親打了電話,家裡搭起帆布棚。

他到醫院的那個下午,父親交代幾件要事,他佯裝鎮定,父親便離開醫院,聯絡、交辦大大小小麻煩。他一個人在意識昏迷的母親床邊,喊了很多次她的名字,偶有騷動,一次也沒張眼。十幾分鐘後病床推進加護病房,他才發現自己拎著一袋不涼的冰西瓜,醫師遞給他一份文件,標題是大大的病危通知,他簽完名,就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看的到加護病房透明窗的樓梯口,一竹籤一竹籤吃完那一透明塑膠袋。

直到整個喪期結束,他都沒讓父親弟妹,看過一個難堪表情,夢裡也不鬆懈。



火車站到了,他把滿手零錢扔進投幣箱,下了公車,仗著外套有些厚度,他決定不理會身上細細的雨水,往車站走了過去。下雨天,最危險的陷阱就是斑馬線,一道一道白色的柵欄,濕濕滑滑。他非常清楚這寬寬的白色線條,在每次雨天騎車紅燈踩踏時,都讓他害怕。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的自己是躍跳的魚,每一步都跳過兩道黑線一道白線,像一枚水漂似的穿過馬路。在對面路口綠色小人奔馳消失之前,他飛跳的更為活潑,最後一步還高高跳了起來,一黑一白一黑一白一黑,他賭氣的硬是踩上下一條白線,像優秀的跨欄選手穿越陽光灑滿觀眾吶喊的制式六線跑道那樣自信,踩上最滑溜的白色塗漆,一個重心不穩,他狠狠劈摔在斑馬線上,摔的股骨發酸跨下發疼,掙扎了一陣子,痛得厲害,試了好幾次還是站不起來,所有行人似乎往這邊看了一眼,他乾脆收攏手腿環抱,假裝沉思。

上一次摔跤是什麼時候了?國小二年級中午時分,學校放學廣播聲喊得歡快,他按耐興奮立正敬禮謝謝老師頭還沒低,就和同學們魚貫鑽出教室,往家長接送區奔跑,跑過小小的花圃,跑過方方正正的躲避球場,跑過舖滿紅沙的操場跑道,一個不小心,擋著紅沙的矮矮水泥護條也擋著他小小腳尖,就這樣一個絆腳,操場旁的健康步道就甩在他小小的臉上身上腿上手上,換了一半的乳牙也提早脫落,他像一條短短的鞭子,響亮的在黑白相間的健康步道上抽了一聲。是的,疼痛,顴骨痛的像塞滿玉米粒的實驗用老鼠,胸口碎大石,腹部鼠蹊大腿小腿手肘額頭,安安份份的吃了一頓悶棍。是的,疼痛,他再次摔得發疼發腫,難受的讓人快哭出來,只得裝模作樣。上一次假裝沉思是什麼時候了?他閉上眼睛,盡可能讓表情平靜微笑拉彎,他習慣的裝模作樣,重大時刻來臨的時刻,若無法乾淨的逃走,那就得漂亮的留下來,他反覆練習成果斐然,但眼睛還難,必要的時候仍然得藏起眼睛。

那時也是,母親過世之後三四天吧,哀傷剛剛退潮,大夥都需要歇息。在那情緒平復的空隙,他忍不住粗糙的問了妹,那天下午從醫院回家的救護車上,那趟等待死亡的歸途,妳感覺如何呢?原本想藉由了解那段恐懼時光來驅趕恐懼,想不到妹說著說著竟像描繪遙遠童話一般悠遠美好:

那時陽光從車窗曬進來,感覺溫暖,我想阿,媽在加護病房裡看起來好冷喔,這樣曬太陽感覺很好,而且我們終於可以回家了,媽這兩天看起來很不舒服,可是這時候好像睡的很熟,沒有不舒服的樣子,我還記得以前媽唱搖籃曲給我聽的聲音,真的,我還記得,然後阿……。

我就在心裡,輕輕的唱搖籃曲給她聽。



最困難的是眼睛,一直都是。

他想起前年冬天那個夜晚,刷完牙洗完臉準備睡覺,手機定時明日鬧鐘,卻響,父親傳來簡訊,有一件重要的事,速回電,回電之後是果不其然的壞消息,他整晚沒睡,花了一兩個月整理情緒,才輾轉節制的讓弟妹理解並接受這個壞消息。為了讓一切看起來不那麼糟,他試著保持輕鬆幽默,或看起來像是輕鬆幽默,只要看起來像就可以了,這個世界不就是看起來的世界嗎?

整個冬天漫長得嚇人,他輕手輕腳打給所有熟識同學,都只是少不更事的孩子,死大學生,或是沒那麼死樣子的好大學生,誰能給出撥雲見日的好建議?那都不重要,他知道他必須扮演,扮演之前需要後臺,後臺用以上妝換衣複習台詞演練身段,他自己建立後臺,讓他們聽自己說話,也從對話中打模灌漿,建立好自己的樣子,讓弟妹有所依賴,不致驚惶。

前幾個月一切還平衡,肝功能腎功能水腫黃疸都在控制之中,回家時他記得在客廳四盞日光燈管下,仔細看爸的眼睛,鞏膜黃疸若未浮現,肝癌未必好轉,但至少惡化的不快,最後時光還未到來。最後幾個月,回家時他最想避開的行程,就是離家之前,爸逐漸昏沉卻愈發堅定的問句。

看一下我的眼睛。

阿基里斯的阿基里斯腱,對上梅杜莎卻沒有銀盾作鏡,一接觸就頹垮。



細雨不斷,在濕淋淋的火車站前,他單膝著地蹲跪在馬路上,從口袋拿出了小記事本,濕冷疲倦,身上一枝筆也找不到,只好繼續演一場沒有觀眾的默劇。雨不大,外套布面逐漸佈滿深色雨點,空白紙面也一頁一頁濕穿,他心中浮現幾個假議題:火車時刻表、經度差距造成時差、期中考成績與期末報告、費馬最後定理、農村青年社會運動之可行性、待讀書單……。他希望自己演得很好,大家都毫無疑問的相信馬路旁蹲踞的他,並非車禍分手抽筋腹痛等等難堪原因,而是靈光乍現之後的火熱思索,滿懷自信沉浸在腦內邏輯的運算世界之後,就地規劃測量世界周距,總之,絕非失序,他從未失序。就像那時他聽妹妹訴說溫暖搖籃曲,周遭空氣一切粒子彷彿通通吸飽能量,全都瘋狂震顫地,想直接壓碎他,他無法面對那些無法面對,只得別過頭從口袋掏出記事本,語音不顫眼淚直流的問她:對了,下週日是禮拜幾?



閉上眼睛有些久了,他似乎睡去,無論因為熬夜疲勞一湧而上,或是假裝深思直至意識深處,總之他睡著了,夢裡年幼的他亦疼痛亦委屈,邊哭邊往校門口走,家長接送區旁年少父親從轎車裡探出手揮舞,問聲:怎麼啦?

他模模糊糊的推想,上車後我們可以不去診所擦藥,直接回家嗎?
媽會在家裡,午餐已經擺滿餐桌,吳郭魚的背面是焦的,依然相當美味。
他安安穩穩蹲坐在馬路旁,車潮行人來回穿梭,他盤腿仰臉,面朝陽光。

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大,他就這樣沉沉睡去,誰也不能叫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