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洛造神(卷四)開台聖王鄭成功─連載至(12-5)─鰲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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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台聖王鄭成功─第十回


三、國姓公顯聖鎮平庄

「顏程泉!」驟聽國姓公提起這個名字,跪倒廟門外的楊英,莫名的鬆了一口氣。被雷擊後的渾噩腦子,恍惚想及─「對哦!我應是轉世投胎成了顏程泉這個人。所以我現在的外貌,當是顏程泉的模樣!難怪國姓爺沒認出我是楊英!」繼之又想─「幸好國姓爺沒認出我是楊英!要不以國姓爺,對官兵要求的嚴厲,恐怕我剛剛打砸廟內,立刻就要被拖去梟示了。但國姓爺稟春秋之義,對一般百姓,卻是充滿寬厚與仁慈。現下,國姓爺認為我是顏程泉!而且我確實也是顏程泉,沒錯啊!不如我就以顏程泉的身份,來與國姓爺應對!或可免於重責之罪!」既作此想,楊英趕忙回話。無奈因被雷擊,一張臉都麻了,舌頭也腫大。一開口,卻是結結巴巴:『國國~~~姓~~~公公啊!弟弟子~~是顏~~程~~泉泉沒錯!』

顏程泉報上了名字,一身鎧甲金光閃閃的國姓公,卻是又喝斥:『狂徒顏程泉!為何打砸我的廟?還不招來!難不成你對本神有什麼不滿?別以為本神,認不出你是誰?』驟聽國姓公喝問,顏程泉以為國姓公已經認出他就是楊英,嚇得魂飛魄散。卻聽國姓公,又斥:『狂徒顏程泉!從小你跟你母親及兄弟妹,來廟裡拜拜,就你最不虔誠。老是手裡拿著香,隨便甩兩下了事,還一付不耐煩。偷吃供品不說,還有你別以為本神不知道,你那付賊眼,老是盯著本神掛在脖子上信徒奉獻的紅包。你心裡想著什麼!別以為能更夠瞞過本神。今日本神,我用雷劈你,剛好而已!只是給你一個教訓!』原來,國姓公並非是看穿了顏程泉是楊英。卻是把顏程泉小時候,來廟裡拜拜之時,那賊頭賊腦的心思,全都給講了出來。

「舉頭三尺有神明」果然是真的。儘管顏程泉小時候,老想著要偷神明紅包的事,只是埋藏心裡的秘密。既從未真的去做,也從未對人講過。此時,卻被國姓公一語道破。這可讓顏程泉更感驚恐,急忙想開口辯解。說是顏程泉雖是驚恐萬分。然因被雷擊,一張臉都麻掉。所以顏程泉除了兩眼瞪大外,卻仍是面無表情,以"一臉淡定"來形容,毫不為過。唯舌頭不靈光,滿嘴的結巴的說:『國~~姓~~公公!冤冤~~枉啊!弟弟~~子~~沒~~有想砸廟。~~沒~~~有想偷錢啊!』因言語結巴之故,顏程泉本是想講「沒想砸廟」「沒想偷錢」。無奈因大舌頭之故,那個「沒」字,老是發不出音來。結果聽起來,倒成了「有想砸廟」「有想偷錢」。國姓公何等凜凜神威,萬民信仰。且別說成神以前,當時的國姓爺,統領數十萬大軍,官兵更是無不對其敬畏有加。只要國姓爺,一出言斥喝,萬萬大軍無論將官或是兵士,無不立時兩腿癱軟,嚇得臉色蒼白。乃至跪地求饒,痛改前非,磕頭如搗蒜。但國姓公萬萬沒想到,眼前這叫顏程泉之人,居然如此猖狂。不但大膽到,膽敢前來砸國姓公的廟。甚至斥罵他小時候,是否想偷神明的紅包。而這顏程泉,被國姓公當面斥罵後,居然是面不改色,一臉淡定之狀,堪稱"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甚至其不但不痛改前非,反還大言不慚,當著國姓公的面,直言─「有想砸廟」「有想偷錢」。這下,可換成國姓公聽了,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頓是大感震驚。

「唔!顏思齊太師公,為我舉薦的人,果然不可小覷。一般人見我發怒喝斥,個個無不嚇得魂不附體。再膽大的,也面色慘白。再骨頭硬的,也兩腿發軟。再狡詐厚顏的,也都痛悟前非。但這叫顏程泉之人,當著我的面被我痛斥,居然能如此處變不驚,面不改色。且還直言,他就是想砸廟,就是想偷錢。此等氣魄,果非一般庸俗之輩。其厚顏無恥,更是世所罕見。難怪,顏思齊太師公,舉薦我來找他,還說他或能為我脫困!」國姓公來找顏程泉,本非偶遇,而是有 所為而來(註:原由見第一回下半)。然見這叫顏程泉之人,居然如此桀驁不馴。頓見國姓公,臉露苦悶,撫鬚沉吟,續又想─「唔!此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不俗之人,若抓他來當我乩童,讓其為我傳達神意。當是再好不過。只不過這種猖狂之徒,最是不馴。今日,倘若本神不展現一點神威於他,恐怕難將其收伏!」驟想至此。忽見國姓公,金光萬丈,又勃然大怒。指著顏程泉,即怒喝:『哼!大膽狂徒顏程泉。居然知錯不改,砸我廟,還想偷我紅包。今日,本神對你這等狂徒,絕不寬貸!』

「晴天霹靂」通常只是一句誇張形容詞。專指某人聽到一句話之後,震驚的有如被雷劈到。但在國姓公面前,「晴天霹靂」可不是只是一句形容詞。而是貨真價實,真的會被天打雷劈。就見國姓公,才斥喝顏程泉,說「絕不寬貸」。霎時,廟前一片雷電交加,霹靂雷擊從天而降,一道道駭人的閃電,直從九霄天際劈到地面。轟隆巨響有如萬砲其鳴,震得天地搖動,恰就有如山崩地裂般的懾人。但顏程泉也來不及驚恐。因為那一道道駭人的雷電,什麼地方不劈,就專劈向顏程泉。『哇!』『媽呀!』『阿娘喂!』『救人啊!』『我不敢了!』一道雷電劈中後,又是一道雷電劈來。一道道的雷電就這麼,直劈得顏程泉的身上,好像也發出了萬丈光芒,直通天際。而這種不斷被雷殛的痛苦,突然顏程泉的腦海中,就是不斷的浮現了「手機充電充到爆炸」的景像。頭髮都雷電燒捲了,渾身的衣服被雷電燒得破爛不堪。一張口喊救命,一股灼熱白煙就從嘴裡冒出來。中秋節烤肉烤焦的味道,更是直衝口鼻。只差沒整個人都爆炸燒起來而已。渾身皮肉卻是痛得有如被千刀萬剮,讓人痛不欲生。見顏程泉痛得得廟前的地上,直是打滾哀嚎,幾被電得死死暈暈去。但這麼被一陣天打雷劈後,怪得是,顏程泉的舌頭居然不再麻木,講話也不再大舌頭。於是顏程泉趕緊跪地,以五體投地之姿,向國姓公求饒:
『國姓公啊!冤枉啊!我不是故意砸廟啊!我剛剛只是看見了一隻奇怪壁虎。誰知那隻壁虎不是壁虎。而是一隻又瘦又小隻的懵瞽。因為我不知道那懵瞽的厲害,一不小心,就吸到了懵瞽汨汨釋放的毒氣。因懵瞽之毒,入了心肺又入腦,一時讓我眼盲心瞎。內心充滿了仇恨與憤怒,竟變得喪心病狂,無法自己。這不是我的錯啊!是那懵瞽,是那孽龍,讓我變成這樣的!請國姓公明鑑,饒了我啊!』


「懵瞽~~孽龍!」聽得顏程泉之言,陡見國姓公似也被電電到一般,頓是臉露驚愕。『是懵瞽嗎?那孽龍在台灣不止一條嗎?』猶如喃喃自語,國姓公再不似剛剛那般神威凜凜,反是臉露憂心忡忡之狀。仰頭望向廟門外的夜空,但見那滿天烏雲密佈,隱然就是一條巨大的懵瞽孽龍盤據。驀然轉身,國姓公再無心理會顏程泉,卻似愁容滿面,像是走回其神壇。怎料才邁出一個步伐,國姓公一個踉蹌,差點跌倒。這讓仍跪在廟門外的顏程泉,倒有點吃驚。因顏程泉發現,剛剛國姓公一身的金光萬丈,瑞氣千條,似乎逐漸消散。甚至差點踉蹌跌跤之際,國姓公單膝跪地,撞到了地面,身上魚鱗般的鎧甲鱗片,還掉了幾片下來。『國姓公啊!您怎麼了!』因見國姓公踉蹌,顏程泉見狀,慌得想進廟去攙扶。卻是剛剛被電得死去活來,顏程泉也有點力不從心。未進廟內,見國姓公已然自己起身,扶著倚著牆邊的長凳,坐了上去。才坐到了長凳上,國姓公一臉頹然,即嘆說:
『唉!而今我已大不如前了!二年前,台南火車站前的銅像,被人潑漆綁抗議布條後。自那時起,我就常感腰痠背痛。今年初,原本中華民國對我尊崇的國祭,也被取消後。我更常感頭暈目眩,神力大減。加上現在的台灣社會,各種將我妖魔化的言論,不斷散佈。使得我護身的神光,已日益減損。剛剛為了向你展現我的神威,召了二次雷電劈你,已然耗盡我的神力。一時竟然腿腳無力,頭昏眼花。照此下去,恐怕我的時日,已然無多了啊!』

顏程泉聽得國姓公一番慨嘆,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為打從顏程泉懂事開始,就知國姓公是保庇鎮平庄的神明。庄裡的農民,舉凡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事事無不得到國姓公廟去拜拜,以祈求保庇一年的風調雨順,與閤家平安。小孩子受了驚嚇,要收驚;學生考試,要考好;男人娶妻,女人生子。乃至簽賭大家樂,希望賜明牌簽中。舉庄大小事,也都無不得到國姓公廟,去抽籤擲筊,問吉凶。每年七月十五日,就是傳說的鬼月,庄裡辦中元普渡。整個國姓公廟前的土埕,更是擺滿了整個村庄家家戶戶的供桌。供桌上擺滿了雞鴨魚肉、整箱的罐頭、整箱的泡麵,更是熱鬧非凡。還有每年的農曆的三月十五日,及十一月十五日,庄裡總會大拜拜,辦桌請客。外地的親戚朋友,齊湧入庄,擠得水洩不通。國姓公廟前的土埕,更總會搭起戲棚子,演布袋戲或是歌仔戲。就見那戲棚上,五光十色的燈光閃爍,布袋戲打打殺殺,鞭炮敲的劈啪響。戲棚下,則是人潮絡繹,看戲的看戲,喧鬧的喧鬧。還小孩子最喜歡的,有賣烤魷魚的攤販,有賣烤玉米的,有賣糖葫蘆的,也有賣棉花糖的攤車。總之,這些國姓公廟前的熱鬧,都是顏程泉小時候,每一年最期待的事。而且顏程泉小時候,也只知,神明應該是無所不能的,也不會老,不會死。所以庄裡的人無論大小事,也才事事都得去求國姓公保庇。因此聽國姓公說─自己神力已耗盡,或將時日無多。當下顏程泉聽了,怎能不震驚。

「國姓公是整鎮平庄的信仰與支柱,更是庄裡農民的依靠與寄託。要是國姓公失去了神力,不再保庇村民。那村裡的百姓該怎麼辦!」猶如大廈將傾,百姓將無所依託的感覺,頓讓顏程泉感到驚惶。慌得爬進廟內,跪倒國姓公面前,懇切的說:『國姓公啊!幾百年來,鎮平庄的百姓,都靠您保庇,才能安居樂業。如果您不再保庇庄裡的百姓,那庄裡的百姓該怎麼辦!假如是那懵瞽孽龍,盤據台灣的天空,減損了您的神力。那國姓公,就用剛剛劈我的雷電去劈那懵瞽,把那懵瞽趕走。這樣一來,國姓公應就可以恢復神力,繼續保庇百姓了啊!不是嗎?』卻見國姓公,頹然坐於牆邊的長凳上,嘆回:
『唉!神明雖然有神力可以保庇百姓,但神明的神力卻是來自百姓的信仰。昔日百年,我的廟宇,香火鼎盛。所以我的神力也才能鼎盛,保庇台灣萬民。但近年來,台灣不乏有人倡議,稱台灣民間信仰的神明,都是中國的神明。所以無論信仰神明,或是教習儒家思想,都是中國對台灣的奴化與洗腦。二年前,台灣新政政府,為了要將台灣"去中國化",推動的"滅香滅爐"政策。此舉更是讓"聖地唐山"的眾神明,受到民間的香火日減。所以也不止是本神的神力大減而已。事實上,雲端上的"聖地唐山",眾神明,亦皆神力大減。且那由河洛眾神明,為了保庇唐山子孫,築起的"聖地唐山"的城牆。而今也已搖搖欲墜。再別說那懵瞽孽龍。近幾年來,因台灣這塊土地上仇恨充盈,憤怒的烈燄衝天。而那懵瞽本以仇恨為食,自然被那土地充滿仇恨的氣味招來。且被台灣百姓的仇恨,將其餵養成如此巨大。正是彼長我消。河洛眾神的神力,皆因"去中國化""滅爐滅香",百姓不再信仰,而式微。然懵瞽的力量,卻藉著仇恨不斷的增長。且那懵瞽釋放的毒素,更讓台灣的百姓,眼盲心瞎,唯滿心又充滿更多仇恨。如此惡性循環之下,眾神如何還有力量,去對抗那懵瞽!所以不是不為,不是本神不保庇台灣百姓。畢竟台灣人民,無不是唐山子孫,及鄭家軍的後代族裔。實是本神已無力為之啊!而本神更擔心的是,第一隻懵瞽出現後。隨後恐還會有第二隻、第三隻出現。屆時就算合玉皇大帝、釋迦牟尼佛與上帝之力,恐也都無力挽回了啊!』

「連神明也無能為力!」陡聽國姓公的慨嘆之言,顏程泉直是震驚,卻不知該如何回應。因為國姓公所言,其實正也是顏程泉內心之中,難解的困惑。正是國姓公所言的,無論是台灣的「去中國化政策」「滅香滅爐政策」還是「鼓動人民的仇恨」,在在無不是台灣的民進黨所為。但民進黨,這個黨創黨以來,皆是以「台灣本土政黨」自居。且指稱中國國民黨,為「台灣外來政權」。又稱─「中國國民黨外來政權,是非法佔領台灣,殖民台灣。還以政治戒嚴及白色恐怖,迫害台灣人民。所以唯有代表台灣本土的民進黨執政,才能解救台灣人民於水深火熱,並讓台灣人民當家作主,讓台灣人民出頭天!」然而,事實似乎並非如此。因自2000年,從民進黨第一次總統大選勝出,贏得執政權。又於2016年再次總統直選大勝,且是一黨獨大,第二次執政。而這號稱台灣本土政黨的民進黨,其所做所為。除了當政之後,個個當官的,竭盡所能的奪取權勢與資源,並無所不用其極的圖謀己利外。而其國家之重大政策,無非就是透過各種的手段,利用國家機器與教育資源,要將台灣人民「去中國化」。並稱,這是「要建立台灣的主體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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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台聖王鄭成功─第十回



四、春秋之義與宋襄公之仁

鎮平庄的斑駁老舊國姓公廟內,許多的困惑恰如迷霧般,逐漸瀰漫顏程泉的腦海。「要建立台灣主體意識!所以得透過教育及各種手段,清洗去除台灣漢人,對中國的歷史記憶與文化記憶!甚至連祖先祭祀與民間神明信仰,也需得去除!因為台灣人祭祀的祖先與神明,都是來自中國!藉此將台灣的漢人土著化,以建立台灣主體意識!」這些,號稱代表台灣本土的民進黨的主張,正是總讓顏程泉,感到大惑不解不處。
「民進黨不是聲稱是台灣本土政權,與台灣人民站在一起嗎?為何它的主張,卻是要將台灣人,無論河洛人還是客家人,一併刨根挖底,趕盡殺絕。這簡直就是對台灣的河洛人與客家人,進行種族滅絕政策!且為了斬斷台灣與中國的關係。若有台灣人敢說自己是中國人,民進黨人即口誅筆伐,使盡恫嚇手段,藉暴力讓人感到恐懼!難道民進黨的祖先不是來自中國嗎?難道民進黨的人不是漢人嗎?若民進黨的人也是漢人,又何以他們卻定要滅絕台灣漢人族群的歷史與文化,去除祖先祭祀與神民信仰。這~~不是自殘嗎?」有太多的不解,實讓顏程泉多年來,想也想不通。
包括,原本的民族英雄─蔣中正。其對日八年抗戰,浴血奮戰,最後終將台灣,從日本殖民的手中收復。但蔣中正,八年對日抗戰勝利,最後卻被民進黨打成了殺人魔與屠夫。其銅像更是到處被斬首與潑漆與肢解,受盡屈辱。繼之,另一個台灣的民族英雄─鄭成功,其帶領漢人來台,從荷蘭人手中收復台灣。最後居然也被民進黨打成,是與蔣中正一樣的殺人魔及屠夫。隨之其銅像,同樣也開被潑紅漆對待,各種妖魔化的輿論,更隨之漫延。

「鄭成功真的是一個殺人魔嗎?誠如民進黨那些人所宣稱!」事實上,在「台灣本土化」的輿論潮流推波助瀾之下,多年來顏程泉亦深受其影響。不但附和所謂「本土潮流」,視鄭成功為殺人魔。縱然國姓公是從小保佑顏程泉的神明。但顏程泉甚至曾寫文章,稱鄭成功為屠殺台灣平埔族的「屠夫」。因為民進黨是代表台灣本土的政權,對抗來自中國的外來政權。因為民進黨是為了讓台灣人民當家作主出頭天,對抗荼毒迫害台灣人民的中國國民黨。或因為民進黨「台灣本土化」的聲勢浩大,不從者,即會被口誅筆伐;甚至被暴力恫嚇。於是顏程泉也不敢不順應「台灣本土化」時代潮流。只是當民進黨所謂的「台灣本土化」,竟是要將台灣的漢人族群,刨根挖底,趕盡殺絕。甚至做種族清洗,去除歷史記憶、文化記憶,與祖先祭祀及神明信仰。這卻讓顏程泉,不禁開始感到困惑。因為若將這一切代表國家民族,靈魂的部份都清洗去除。那本土化後的台灣人民,還有什麼?

「神明是無所不知的。正巧在廟裡,遇到國姓公顯靈。倘能當面向國姓公請示,問個清楚,或能解惑!」因為顏程泉的內心,實在有太多不解的困惑。正欲開口,請示國姓公。怎知,當原本跪伏於地的顏程泉,略抬頭之際。卻見牆邊長凳上,原本端坐的國姓公,一身神光漸暗澹。眨眼整個身影漸漸變得半透明。最後國姓公更有如一縷薄霧飄散,就此消失的無影無蹤。廟外深黑的夜,懵瞽孽龍尚有如漫天烏雲盤繞天空,但國姓公卻不消失不見了。這讓顏程泉,四顧張望,惶然不知所措。但這惶然之措也沒多久,忽而顏程泉只覺疲倦不堪,眼皮重得睜不開。不由自主,委身廟門邊的牆角,竟是昏昏睡去。方入夢,雖知身在國姓公廟內。但寤寐間,顏程泉卻覺身邊像是有千軍萬馬,人馬雜遝。甚是聽得戰鼓聲隆隆、鑼鼓聲喧天。起初顏程泉以為是廟外的廟埕,有什麼熱鬧的節慶。勉強睜開眼,想看個清楚。一睜開眼,眼前所見的景象,卻是讓顏程泉大吃一驚。

「原來我不是在鎮平庄的國姓公廟內。我看見一堵古代城牆,城牆有十幾公尺高,盤山繞嶺,甚是雄偉。靠近江邊有一個高大的城門,上方寫著"鳳儀門"三個字,城下有二個看似可讓船隻通行的大水洞。城門對面是一條寬闊無邊的大江,江邊的沿岸整齊排列一行古代的巨大帆船,帆船多得前後看不到盡頭。戰鼓聲隆隆不絕於耳,鑼鼓聲喧天,有如一場大戰將至。我看見城上士兵羅列,戒備森嚴,成排飄揚的旌旗,似寫著"清"字。城下無論江邊或山嶺,更是戰旗如雲,寫著"明"與"鄭"的旌旗,飄揚於成排的木柵深溝上,團團將整座城包圍。我剛從江邊的大帆船上下來,騎上了一匹馬,欲往國姓爺的大營。因為"國姓爺"要找我!於是我想起來,我的名字叫楊英。我是國姓爺麾下的戶部主事,也是專替他管大軍糧餉的帳房。是的!我想起來了。眼下是明朝永曆十三年,七月十七日。一心反清復明的國姓爺,正率十幾萬大軍,圍城南京。戰事正吃緊,國姓爺有事要找我,我可不敢怠慢...」X X X


西元1659年。明永曆十三年(清順治十六年)七月。六朝古都的金陵,滾滾江水浪掏盡,多少千古風流人物。古今又有多少英雄豪傑,在此寫下不朽歷史,典型夙昔。延平王鄭成功,六月率海師入江,連下瓜州與鎮江二重鎮。七月十一日大軍抵南京,十二日佈陣完成,兵圍南京。雖說自古用兵貴在神速。然至十七日,以過五日,延平王除了圍城外,卻始終仍按兵不動。獄廟山位於鐘山北麓,由其滿山遍野遍佈鄭家軍的軍旗來看,可知山下佈有重兵。因延平王的帥營,就設在獄廟山的山腰處,可俯看南京城全局。值秋風初起,滿山蓊鬱樹林青黃的樹葉,在秋風中舞動的就像是海洋的波浪。包括延平王慣用的黑色帶波浪紋帥帳,亦在秋風吹襲下,被掀得左搖右晃,帆布不斷的發出劈啪響聲。然帥帳之內,卻見延平王鄭成功,一派正襟危坐,神情肅穆,正手捧一本春秋展讀。見延平王兩眼灼灼,聚精會神於書冊。卻是時而撫鬚,時而眉頭緊蹙,猶似陷於苦思。正是每每讀春秋,讀到了宋國與楚國的「泓水之戰」。對於此節,自小鄭成功就總是充滿了困惑。至今猶不得其解。

說到春秋的「泓水之戰」。其大概約是─齊桓公死後。欲為天下共主的宋襄公,起兵伐鄭國。鄭國不敵,向強大的楚國求援。於是宋軍與楚軍,相遇於泓水。當時宋軍已在岸邊佈好陣勢,楚軍卻尚在渡河。因宋軍的兵力遠不如楚軍。於是右司馬購強,諫請宋襄公說:『楚軍多,我宋軍少。應當趁著楚軍渡河渡到一半,陣勢未成之前,我即發動攻擊。這樣才能擊敗楚軍。』然宋襄公卻回:『本王聽聞。做為一個君子,不該傷害已經受傷之人,不該抓擄老人與小孩,不該將人推向險境,也不該逼人到無路可走,更不該對尚未列陣的軍隊攻擊。現在楚軍尚在渡河,還沒全部上岸,若我對他攻擊,這是趁人之危的不義之舉,並非君子所該為。所以應當等到楚軍全部上岸,我軍再擊鼓而進。這才是君子之道!』楚軍已上岸,右司馬又向宋襄公諫請:『楚軍以上岸,可以進攻了!』宋襄公卻回:『需等楚軍擺好陣勢,不能趁人不備,方才符合君子之道。』右司馬購強,即說:『難道君主不愛惜我宋國臣民的性命嗎?將自己的心腹都曝於危險,卻只為了一個君子之義!』宋襄公怒斥:『住嘴!你再不回隊伍去,我就依軍法處置!』直到楚軍全部登岸,列陣完成,宋襄公這才命人擊鼓開戰。結果,宋軍大敗,宋襄公也被箭射中了大腿。三天後,即傷重而死。
宋軍大敗於泓水,眾人皆責怪宋襄公不聽右司馬的勸諫。然臨死之前,宋襄公卻仍慷慨,教訓說:『做一個有仁義之心的君子,就算征戰,也不該傷害受傷之人,不擒抓老人小孩,不推人於險,不迫人於阨。就算寡人的宋國,就要滅亡了,卻也不忍心去攻打沒有布好陣勢的敵人!』


「宋襄公不趁人之危,嚴守君子之道,錯了嗎?仁人志士不是就是該這樣有所為、有所不為,處事光明磊落,不以利害義嗎?但何以後世之人,皆譏宋襄公是貪慕仁義,卻不自量力!」對此,正是鄭成功內心的困惑。尤其來到南京以後,面對這六朝古都,延平王自詡是驅逐韃虜,興復漢家的王師。既是仁義之師,一則欲以仁義號召天下豪傑,群起抗清。二則面對多少千古典型夙昔,延平王何嘗不想在此金陵古都,樹立自己的仁義典範。所以兵圍南京城,延平王考慮的,也不再只是兵家勝敗的問題。而是仁義攸關的青史定論。正因如此,所以兵圍南京城後,延平王遲遲未下令攻城。其主要原因,亦是在仁義。事實上,十二日,兵圍南京,佈陣完畢。當時延平王倚重的參軍潘庚鐘,就向其建言:『仔細觀察南京城,現下他城內必然空虛。我軍當四面展開攻城,齊架上雲梯登城。如此必然可快速攻下南京城。』當時,延平王亦認為潘庚鐘所言極是,立刻下令各圍城的鎮營,備妥登城的雲梯,抵擋箭矢的木牌,及裝填土石做防禦工事的布袋,即刻準備攻城。誰知當夜,南京城中,摸黑卻來了一人,且隨即被帶到了延平王的帥帳。因那人自稱,名叫王秀,是兩江總督郎廷佐與江寧提督管效忠,暗中派來向延平王納款投誠的密使。

名叫王秀之人,當時一被帶到了延平王的帥帳,即五體投地的磕頭。一邊淚流滿面,泣訴南京城的百姓,痛恨被滿清所迫薙髮留辮,不人不鬼。一邊又說舉城百姓民心思漢,其懇切之情溢於言表。繼之那王秀,即帶話說:『聽聞大明王師回到了南京。原本兩江總督郎廷佐大人,與提督管效忠大人,都打算大開城門,迎王師入城。無奈滿清朝廷有不成文的"潛規則"。即守城的將士,只要守城超過三十日。最後就算城池失去,那也就罪不及妻孥家人。因南京城守城將官的家人,現下多被質押在北京。所以郎大人與管大人,要我帶話給延平王。但懇請延平王,能夠寬限三十日。只要三十日一到。那郎大人、管大人與守城的將官,定當立刻大開南京城門,迎王師入城。』延平王聽得那王秀帶來的話,甚喜。當下,就回說:『現在四方歸順,南京早成一座孤城。本藩要攻南京城,不過就如反掌折枝。但今日你既已來降,又說家人被質押在北京,所以不能立刻降。既然如此,那我就準許寬限你三十日。因我王師,乃以仁義取信天下,又豈能不顧你家人生死。但約定的三十日一到,若你不降。那就是你毀約失信。屆時別怪我攻破城後,寸草不留!』
密使王秀,得了允諾,再三叩首答謝,誠懇之情毫不作假。且臨去前,延平王為展現自己的氣度,還重賞了他五百兩白銀。卻不知,這王秀所言,其實正都是瓜州操江軍門朱衣佐,潛逃到南京後,為郎廷佐與管效忠,設想出來的緩兵之計。而那朱衣佐,就是瓜州敗戰,被擒後,卻藉口要回鄉照顧高堂老母,向延平王求饒。結果其不但逃過了被斬首的死劫。甚至延平王還送給他五百兩白銀,讓他能無後顧之憂,反鄉去奉養老母。

參將潘庚鐘,本是心思慎密,一眼早看穿那王秀演的緩兵之計的把戲。待王秀走後,潘庚鐘即向延平王進言:『國姓爺,顯然那人裝模作樣,不過就是清兵使出的緩兵計。千萬不可相信他說的話。應該盡速攻城。』延平王卻是自信滿滿的回:『我王師,從舟山島興師,進軍長江,歷溫州、瓜州、鎮江之役,一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發佈"海師恢復鎮江一路檄"昭告天下後,更是長江南北州縣,歸順者眾,顯見民心思漢。諒他郎廷佐與管效忠,豈能緩我的兵!而且偽清廷,確實有王秀說的不成文的潛規則。你們也不必多疑!』潘庚鐘聽了心急,即又稟說:『國姓爺,孫子兵法有云:"言詞低聲下氣的,必定有詐。沒有公開簽定條約,卻只是空口白話來講和的,必定有陰謀。"而那王秀就只是帶一張嘴來,講些空口白話。千萬不可輕信啊!況且國之大義當前,要降當就要降,豈還會顧念小兒女之事。定是那南京城中空虛,所以才使計謀,緩我之兵。所以我軍當更要立刻攻城,數日之內,當就可取南京城。為免夜長夢多。如此才是上策啊!』

延平王對於潘庚鍾的擔心與建言,實感到太過多慮。誠如延平王所言,自舟山發兵來,於溫州徵糧徵餉,徵木料以修船艦。王師所到州縣,各州縣無不納款歸降。亦不乏送來壺漿羊酒,犒勞王師者。六月,入江之後。瓜州、鎮江,此等扼守長江與南北運河咽喉的重鎮,亦是數日內,即被王師攻克。再別說,鎮江攻克後,一時更是天下震動。長江南北府州縣,四方納款歸降者更眾。乃至連清兵的提督,亦派人來暗通款曲,聲言欲伺機投誠。包括張煌言率兵溯江,前往蕪湖,亦是沿途州縣納款歸降,捷報連連。總之,鄭家軍此次入江伐南京,直如入無人之境,清軍望風披靡。且南京城四鄰的州縣,亦多歸降,使得南京城恰如一座孤城。如此局勢,自讓延平王充滿自信,認為王師要攻下南京,只是遲早的事。對於潘庚鐘的多慮,自是不以為然。即回:
『自古兵法有云:"攻城為下,攻心為上。"今日南京城既已派人來說要投誠,而且我也已經準了,與他三十日的約定。君子重然諾,一言既出,豈能出爾反爾。倘若我下令攻城,必然會讓他們心裡對我不服。 但等到了三十日一到,若他們仍不履約投誠。我自然發兵急攻。總之我之所以答應他的請求,目地就是要讓城內的官民百姓,知我待他們以君子之道,對我皆心悅誠服。藉此也可讓天下皆知,我王師乃是重誠信與然諾的仁義之師。再則,南京乃是太祖建大明國,所建之城。太祖的皇陵亦在南京。若我在南京大動干戈,也難免驚動太祖的陵寢,甚至毀壞到南京城,造成無辜百姓死傷。這也都是我不願意的!既為仁義師,我等自當需得有仁義之舉!』...xxx


七月十七日。鄭家軍兵圍南京城已五日,除了終日敲鑼打鼓外,卻連一根箭也沒向南京城射出。不止參將潘庚鐘著急,連得各提督及鎮營將領,也都個個越等越心急。正值延平王正襟危坐,在秋風吹得劈趴響的帥帳中,展讀春秋。中提督甘煇、右提督馬信與一干將領,實再無法坐等,即又來向延平王請戰攻城。甘煇一入帥帳,見延平王氣定神閒,正展讀春秋。一時沉不住氣,甘煇說話的聲音不免大了點,言語帶急,直諫說:『稟國姓爺。我大軍屯在南京城下,已經五日,卻不攻城。就怕再這樣等下去,兵士的士氣都要消沉了。而且再繼續等下去,清兵的援兵必然也會來到。到時候,若再想要攻城,恐怕就沒那麼容易了。還請國姓爺速速下令攻城。別中了清兵的詭計蒙騙!』

延平王,展讀春秋,正讀到了宋襄公與楚軍戰於泓水。「不重傷」「不擒二毛」「不推人於險」「不迫人於阨」「不鼓不成列」對於宋襄公堅持君子之道,及以仁義對待楚軍。既不趁楚軍之危,趁渡河之時,對其攻擊。且就算楚軍已登岸,宋襄公也堅持必需等楚軍擺好陣勢,才鳴鼓開戰。結果,卻是讓宋軍大敗,連得宋襄公最後也傷重致死。對此宋襄公的仁義與對錯,正是讓延平王,滿臉的困惑,苦思不得其解。猛然抬頭,卻見甘煇帶領著一干將官入得帥帳,欲請戰攻城。且見個個將官臉上神情,肅殺直如秋風凜凜。驟見見延平王,放下手中的春秋,拍桌而起。霎時一身鎧甲鏗鏗,義正嚴詞,慷慨而談:
『各位將官,你們也知道。自古以來,大軍攻城掠邑,殺傷必多,往往不免更禍及無辜的婦孺老人。今日,我之所以沒有立刻攻城,就是不想對無辜百姓,殺傷太多。畢竟這不是我仁義之師,該做的事。不管清軍是否對我使用緩兵之計。我等的,就是要等清軍的援軍,統統進到南京城。等他們都擺好了陣,我再與他們一決死戰。一舉將清軍徹底的擊潰,一次光明磊落做個解決,坦坦蕩蕩分個高下。他郎廷佐與管效忠,必定也知道我的決心與手段。屆時就算不降也只有棄城逃走。況且南京四鄰屬邑,漸已都頭誠歸附。一座孤城沒有外援,他不降又能如何?另外,火砲現在也都還沒拖拉上岸。松江的馬提督,說要投誠,但也尚未再得到他的回音。所以這才暫緩攻城。各位將軍,只要磨勵鼓舞士氣,再把各種攻城的器具準備妥當。尤其要多準備大小杉木還有大竹,以多製造登城的雲梯。只要等我下令,萬事具備,即時就可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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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台聖王鄭成功─第十回

五、清將梁化鳳馳援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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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平王遲遲不攻城,原來竟是要等清兵的援軍,齊集南京後,再與其坦蕩對決,一決勝負。帥帳內的眾將官聽得延平王之言,無不個個傻眼,面面相覷,個個臉露驚愕與不解神色。有道是,用兵貴在神速,攻敵之不備,出奇制勝,方能立於不敗。鄭家軍能一舉攻下瓜州與鎮江,亦皆是如此。眼下南京城空虛,正是攻城的大好時機。然誰知延平王,不但不趁此敵營空虛的好時機攻城,反是要等清兵的大軍齊集南京城,再將其一舉擊潰!無論如何,任何一個懂得一點兵法的將官,也無法茍同延平王的決定。見甘煇,一臉氣急敗壞,吹鬍子瞪眼,再按捺不住性子,開大了嗓門,即說:『國姓爺!難道你不知道,清兵的援軍若齊集南京,到時將是敵眾我寡,局勢對我大大不利嗎?咱入江作戰以來,能一路旗開得勝,靠得就是先聲奪人,趁敵之不備。現下更應趁南京城尚空虛,快速展開攻城,才能乘著我軍士氣高昂,強壓敵軍取勝。不然,等到敵軍的援兵都到了南京,屆時敵軍士氣大振,我軍要攻下南京就難了。若是國姓爺仍遲不攻城,還要堅持再等下去。到時候你一定會後悔的!』

「再等下去,你一定會後悔」對延平王說到此,見甘煇已是一臉的疾言厲色。而鄭家軍二十幾萬大軍,大概也唯有甘煇,敢向延平王如此直言。無奈,延平王一旦作了決定,那就像是吃了秤鉈鐵了心,任誰也難再改變其心意。況剛剛,延平王展讀春秋,正讀了到宋襄公與楚軍的「泓水之戰」。實則有些話,延平王雖沒說出口,卻是仍盤繞在其心頭。
「我就不信仁義喚不回!世仁皆嘲笑宋襄公之仁,是貪慕仁義,卻不自量力。但宋襄公不趁楚軍渡河之危,堅持以君子之道對待楚軍,何錯之有!今日我就要在這南京城之戰,為宋襄公的千古冤屈扳回一城。而且我就要在這六朝古都的金陵,重新立下仁義之師的典範!」正是對春秋之義的困惑,延平王斬釘截鐵,也再聽不下甘煇與眾將官,對他即刻攻城的勸諫。因為延平王最恨的,無非就是那一些"說一套、做一套"的迂儒。有如延平王年少在南京國子監就學時,那個收他為入門弟子,名滿天下的大儒錢謙益。當時延平王,原本也對錢謙益充滿了崇敬。誰知錢謙益,那滿口仁義道德與儒士氣節的大儒,居然在清兵一攻下南京後,即立刻背節降清,以圖榮華富貴。所以,就在這南京城,無論如何,延平王也非得為自己內心長久以來,對儒家君子之道的困惑,重新立下個仁義的典範不可。卻是讓甘煇與眾將官,個個搖頭嘆息,無奈的走出帥帳,更是頹然喪氣。


七月十七日。滿清的援軍,確實也已從四面八方,從長江上下游,晝夜星馳,陸續趕來增援南京。且說長江下游,出海口的崇明島。六月二十三日,江寧巡撫蔣國柱,率兵屯駐銀山敗戰,倉惶棄鎮江而走,東逃往常州。這棄鎮江而逃之罪,若朝廷論下來,恐怕蔣國柱連項上人頭都要不保。幸好,當蔣國柱逃到常州之時,得知海賊揮軍入江之時,居然繞過崇明島,沒發兵攻取崇明城。崇明城扼守長江出海口,乃兵家必爭之地。當時,江浙兵統領張煌言,確也力諫延平王,需得攻下崇明城,以免有後顧之憂。但延平王卻認為崇明城,城小而堅,攻城曠日廢時,所以直接入江,未發兵攻城。正是鄭家軍未攻崇明城,使得崇明城完好無缺,兵馬亦齊備。而這對銀山敗戰的蔣國柱而言,可真有如溺水之人,抓到了一塊救命的木頭。為保項上人頭,將功贖罪,蔣國柱即立刻命人,帶其軍令到崇明城。令守崇明城的蘇松總兵梁化鳳,即刻率兵入江,趁機從後方截殺海賊。六月二十八日,梁化鳳調集三千兵馬,由崇明城發兵入江。七月十四日,先至在江蘇常州與蔣國柱的撫標兵會合。

七月十七日,梁化鳳率四千兵馬,行陸路至丹陽。當日黃昏時分,即收到兩江總督郎廷佐,從南京派人送來的求援羽書。因當時天色已晚,兵士正欲紮營,埋鍋造飯。況丹陽到南京,應二三日即可到達。所以梁化鳳,接了郎廷佐的羽書後,亦本欲待隔日,再趕赴南京。怎料,當梁化鳳所部的兵馬,方紮好營,開始埋鍋造飯。卻又有一快馬傳令,送來求援羽書。梁化鳳收了羽書展讀,同樣竟是兩江總督郎廷佐,送來的告急求援信。連收兩封求援羽書,這下梁化鳳,知南京城情勢危急。但兵士連日行軍,已然個個疲累不堪,若不吃飽肚子,稍作歇息,如何能行軍打仗。於是梁化鳳下令,要各營兵士,趕緊埋鍋造飯,趁早歇息。隔日寅時,兵士就得起,整兵備馬,加緊趕赴南京。未料,不及一個時辰。又一傳兵騎著快馬而來,同樣送來求援的羽書。梁化鳳展信,卻見又是兩江總督郎廷佐送來的求援信。這下,可讓梁化鳳感到有點坐立難安,食不下嚥。連來三封求援信,顯見南京城的危急,幾是刻不容緩。於是梁化鳳,再次下令。隔日子時,兵士就得整裝出發,兼程趕赴南京。因時間倉促,各營兵士造好了飯,方打了飯菜欲進食。怎知,暗黑的山路,卻見有一快馬提著燈籠,朝著紮營之地奔來。原來又一是傳令,送來求援羽書。梁化鳳藉著火把的火光展信,自然又是兩江總督郎廷佐,十萬火急送來的求援書信。這下,一連收到四封南京來的求援羽書,可讓梁化鳳如何再吃得下,睡得著。索性,即刻下令,命所部四千兵馬,立即拔營,連夜趕路,馳援南京。

四千清兵,一陣囫圇吞,飯都沒吃飽,即又拔營趕路。從丹陽縣到句容縣,兵士銜枚疾走,行軍一整夜。因晝夜沒睡,沒日沒夜的行軍,為讓兵士能稍閤眼歇息。於是梁化鳳命兵士,前後搭肩而行,只由最前一人引導,其餘兵士可閤眼,邊走邊睡。然到了鄰近南京的句容縣,此地已是向海賊納款投降之地。尤其丘陵與山谷縱橫,草木茂密遮天。倘若海賊埋伏於隱蔽的山林間,趁機突襲,對梁化鳳所率的兵士而言,將更加凶險。正是梁化鳳所率的四千兵馬,因晝夜行軍,早已個個疲累不堪,累得手軟腳軟,兩眼烏青。那怕只要遇到有千把個海賊,藏於山林險要之地,以逸待勞。則梁化鳳所率兵馬,恐都難逃被一舉殲滅的命運。再說,郎廷佐的求援信中,也提及海賊大軍,將整個南京城團團包圍,圍得水泄不通。而梁化鳳欲率兵進南京城,則非得穿越過南京城東,鍾山山脈橫陳的山林不可。

秋風颯颯吹襲丘陵漫衍的山林,草木蒙籠的山谷,樹搖草動恍若草木皆兵。連得武進士出身,驍勇善戰的梁化鳳,一路都走得膽顫心驚。因懷疑處處都可能有海賊埋伏,若遇海賊難免將有番惡戰。因此梁化鳳命兵士嚴密戒備,加速行軍。但出乎梁化鳳意料外的是,行經山谷險要之地,明明說是幾十萬海賊把南京城圍得水泄不通。可梁化鳳居然一路順暢,連一個海賊都沒碰到。經得一晝夜的急行軍,十八日深夜,順利到達南京城。南京城內,早已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的郎廷佐與管效忠,得知梁化鳳率兵來援,喜出望外,忙命人開啟正陽門,迎梁化鳳所率四千兵士入城。一入城中,雖是疲累的兩眼烏青,梁化鳳卻是鬆了一口氣,忍不住開懷笑說:『哈哈哈!這些海賊真的很愚蠢。假如他們在我途經的險要之地,扼守山谷密林,埋伏個幾千人。那我豈能夠安然無恙,到達南京城。顯然我是太高估這些海賊的本事了。哈哈哈!』

梁化鳳,順治三年武進士出身,年僅三十八,已居蘇松總兵之職,鎮守長江口崇明城。二年前,張名振與張惶言,率江浙兵入江攻南京。梁化鳳奉命馳戰,擊潰張名振收復崇明。因曾與海賊交過手,且大獲全勝。由不得梁化鳳,心高氣傲,視海賊為無物。待安頓好麾下疲累不堪的兵士,梁化鳳即入總督府衙,見總督郎廷佐與提督管效忠。因知梁化鳳多謀且善戰。郎廷佐見梁化鳳,連夜行軍馳援,直有如吃了一顆定心丸。且見那梁化鳳,一身鎧甲,滿身風塵,入得府衙。因為馳援南京,二日一夜未曾閤眼,更是難掩倦容。而困守孤城的郎廷佐,知梁化鳳於丹陽收到求援信後,一晝夜即率兵趕到了南京,感動自也不在話下。一見了面,郎廷佐滿口熱切,即對梁化鳳說:『梁將軍,果是少壯英雄啊。知南京危在旦夕,將軍不分日夜馳援。如此盡心盡心,忠於朝廷。倘若將海賊擊退,守住南京,那將軍必當是首功。屆時老夫必將奏報皇上,請皇上為將軍之功,論功行賞,加官晉爵。』

『郎大人,請放心。這些海賊在我看來,不過就是一些狐鼠之輩,烏合之眾。且海賊孤軍深入,那怕他妄自猖狂,豈又能撐不了多久!等到他銳氣稍減,屆時我軍一鼓作氣,自當就能將其擊潰。』縱是一身疲累,見梁化鳳卻是仍意氣昂揚,言語鏗鏘有力。提督管效忠,於銀山之戰時,先是被鄭家軍的紅夷火砲,轟到潰不成軍。繼之又遭遇虎衛師的鐵人衝殺,幾至被全軍殲滅。因知海賊厲害,使其逃回南京城後,始終閉城堅守,不敢再出戰。此刻聽得梁化鳳語出驕傲,餘悸猶存的管效忠,不免要出言提醒,說:
『梁將軍,切莫輕敵啊!這些海賊,可不比你之前擊潰的海賊。這些海賊,不但船上所用之砲,多是火力凶猛的紅夷火砲。而且他還訓練一支渾身鎧甲,頭戴虎面的軍隊。這支鎧甲軍隊,可真是箭射不入、刀砍不怕,不知如何對付啊!幸好,海賊前來圍城的那日。當夜,朱衣佐大人,潛來南京,並向郎大人獻了緩兵之計。因有三十之約,這才讓海賊,按兵不動,暫緩攻城。否則,南京城恐早被海賊攻破。那裡還等得到梁將軍,率軍前來馳援。』

瓜州操江軍門朱衣佐,亦在府衙座中。只是瓜州敗戰被擒後,被延平王割去了長辮。使其前額既薙髮光禿,腦後卻又無辮,就像是一條禿毛又沒尾的癩皮狗,模樣看起來甚是滑稽。管效忠既提起了朱衣佐,所獻的緩兵之計。當下郎廷佐,頗表讚同,即也接口說:『是啊!管大人說的是。起初我們也不知那叫鄭成功的海賊,如此迂腐愚昧。幸虧朱大人潛來南京,告訴我們那海賊鄭成功,自詡仁義,更把儒家的君子之道,看得比什麼都重。眼見海賊圍城,南京危在旦夕。所以朱大人,給我想出了個緩兵之計。騙那海賊,說是:"我大清朝廷有不明文規矩,守城三十日以上後,就算是城池失守,朝廷也不會將罪連坐家眷。"又說:"因我守城將士家眷都被質押北京,所以請其寬限三十日。待三十日後,禍不及家眷,就會向其納款投誠。"唔!這樣的說詞,原本我也不相信,那海賊鄭成功會受騙上當。誰知,那海賊居然允我所請,要緩兵三十日。而且還真的說到做到。圍城已五、六日,那滿山遍野,圍城的海賊,日夜就只是敲鑼打鼓,一根箭卻都沒射出!他們~~~還真在等在我們三十日後,會投誠哩!噗~~』講至此,兩江總督郎廷佐說著說著,竟自不小心噗哧笑出聲來。

管效忠聽得郎廷佐之言,忙附著,也笑說『呵呵!是啊:那叫鄭成功的海賊,如此妄想仁義,真是我大清朝廷福啊!皇上洪福啊!否則南京一失守,恐是整個長江以南,半壁江山都要失守。萬一,那前朝餘孽就此受到鼓舞,抗清成了獠原野火。這可會讓大清朝廷,更形凶險啊!』朱衣佐,亦忙附和,言外有音的說:『大清朝廷之福!皇上洪福啊!幸好,是我探知那海賊鄭成功,貪慕仁義,是個妄想君子之道的迂儒。俗話說:"名門正派打不過無賴"。只要咱好好利用他這弱點,則不止可守住南京城。甚至等到四面八方援兵齊至,還可一舉將這海賊給勦滅。我也不敢居功,只能說,忒真是大清之福啊!』郎廷佐知朱衣佐言下之意。畢竟朱衣佐失守瓜州城,朝廷論罪,就算保得住人頭,恐也保不住頂戴花翎。於是郎廷佐,即說:『朱大人啊!你放心好了。若是南京城能守住,甚至一舉勦滅海賊。那你也是大功一件。屆時老夫,定會奏報皇上,讓你將功贖罪。』朱衣佐聽了甚喜,又是拱手,又是作揖,大大謝過郎廷佐。卻見梁化鳳,正襟危坐,將話題拉回,一臉正色即說:『郎大人及各位大人。巡撫蔣大人,雖是敗戰銀山,東逃常州。但他卻仍努力向四方調兵遣將,馳援南京。就我所知蘇松提督標下的游擊徐登,金山營參將張國俊,水師右營守備王大成,及駐防杭州協領等...都已率其所部,兼程趕來南京。算其路程,應也就在這一二日內,即會到達南京。屆時當就是我軍,開城出擊,一鼓作氣,將海賊擊潰的好時機。』

郎廷佐撫著腮下白鬚,略思索後,回說:『梁將軍,不急。咱與海賊,約有三十日的緩兵時間。這幾日,老夫向四方求援,亦得了回音。浙閩總督趙國祚及駐防杭州章京柯魁,已派了鑲黃旗固山、大雅、大裏等軍前來馳援。甲喇章京佟浩年,也親率駐杭州的披甲滿州兵,前來馳援。浙江巡撫佟國器,也派了麾下遊擊劉承蔭,率五百精兵前來。另外分駐南京上下游的各路兵馬,亦正趕來南京。只不過有的援軍,路程較遠,恐尚需多等待幾日。或可等到大軍齊集之後,敵寡我眾,屆時咱再出兵不遲。以防萬一。』梁化鳳本是心高氣傲,聽郎廷佐說「要等大軍齊集再出戰」。這可讓梁化鳳有點不以為然,即答說:
『郎大人,您忒太高估那些海賊。未免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就我一路從丹陽,陸上行軍前來南京。也不過一晝夜就到。卻聽說那些海賊,從鎮江到南京,居然花了十天半個月才到。又倘那些海賊在我前來南京的路上,派個千把個兵埋伏密林,扼守丘陵險要。那我恐也無法順利來到南京。可我一路上,卻來一個海賊都沒遇到。由此可見,那些海賊,若不是根本不善戰。不然就是士兵懶散怠惰。待明日,我親登城樓,即可察知那海賊的佈陣那裡有破綻。到時我可率兵出城突襲,探其虛實。至於路程遠的援兵,也未必要等其入南京城。當我軍開城出擊,那些慢到的援軍,則可能海賊的後方,與我裡應外合。如此一來,更能兩邊挾殺海賊,殺個逃生無路,片甲不留。如此豈不更好!』

管效忠聽得梁化鳳的戰術策略,一時忍不住,站起身來,走到梁化鳳的身邊。邊伸手拍其背,邊出言大讚:『好啊!真是英雄出少年。梁將軍,南京這一戰,要破這海賊,就靠將軍了!』梁化鳳也不謙虛,卻是起身,一臉眉飛色舞,自信滿滿的回:『我既然受朝廷的俸祿,自然得為皇上盡忠。古有云:"食君之祿,當死王事。"今日海賊,欺我大清,朝廷有難,我豈能置身事外!但請各位大人,拭目以待。且看我如何對付那些海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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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台聖王鄭成功─第十一回

清順治十六年六月十九日。兩江總督郎廷佐給清廷的告急題本:
「巡撫蔣國柱、提督管效忠等於六月十七日報,瓜州城兩翼所有紅衣炮,均被掠去等語。旋經詢問自瓜州逃回披甲等,則稱瓜州失陷是實...」

清順治十六年七月十一日。鄭成功截獲清提督管效忠自鎮江敗回後,派往蘇、松等處調集援兵的公文,及給清廷的緊急求援疏:
「海逆二十余萬、戰船千餘艘,俱全身是鐵,箭射不透,刀斬不入。瓜、鎮二戰,敗回者魂魄猶驚,策戰皆鞠縮不前。現攻下鎮江、太平、甯國等府。浦口、六合、丹塗、繁昌、句容、浦江等縣。滁、和等州。松江提督馬進寶陰約歸附。現在攻圍南都,危如壘卵,乞發大兵南下救援撲滅,免致燎原焰天。...」


一、海逆兵圍南京震動北京紫禁城

西元1659年。大清順治十六年(明永曆十三年)七月。北京紫禁城,從一片火焚後的廢墟,正百廢待興。因崇禎十七年,闖王李自成率五十萬大軍,攻入北京,進入紫禁城稱帝後。於撤退之時,即放火焚燒了紫禁城。整座紫禁城,原本重簷廡殿綿延無盡、漢白玉的迴廊、琉璃瓦屋頂前後相連,一眼望不盡的大明皇威。這大明永樂帝,傾舉國之富,所建的壯麗宏偉的宮殿,無不就在烈火中焚毀。僅殘留武英殿、建極殿、英華殿、南薰殿的四周角樓,還有皇極門未焚毀。那一年,正是大清國,順治元年。而當時的順治帝,也不過才六歲。因鎮守山海關的明將吳三桂,無力對付攻入北京城的闖王大軍,又愛妾被奪。一怒為紅顏之下,那吳三桂索性開了山海關,引東北滿州清兵入關,以勦亂民。早已對大明國虎視耽耽的大清國,就藉此幫大明國勦亂的機會,趁機進入北京城。由此輕而易舉,入主中國。順治元年,六歲的福臨,從滿州的盛京,被迎到了大明帝都─北京紫禁城。 當時,福臨眼前所見的紫禁城,卻只是一片被亂民掠奪與焚燒過的廢墟。唯只剩幾間宮殿,尚存於廢墟之中。而那已是十五六年的事。於今大清皇帝,順治帝也已經年二十。

「原本盤據東南沿海的海逆,居然率大軍,突入長江。不但攻破瓜州、鎮江二重鎮,竟還兵圍金陵城...」消息傳到紫禁城,皇城中的大清皇帝,年輕的順治帝,震驚的惶惶不可終日。畢竟順治帝,不像是其父親皇太極或,其祖父努爾哈赤,及其叔父多爾袞等,出身戎馬,一生征戰。順治帝,名福臨。亦正如其名,命中帶吉,福氣臨身。五歲便登基為帝。滿清入關,入主中國。於是順治帝六歲,即從滿州的盛京,被迎到北京紫禁城。就此,順治帝幾就再沒離開紫禁城,從小長於皇城之中,既不知兵馬倥傯,亦從未經歷過戰場的兵慌馬亂與廝殺。六月十九日,兩江總督郎廷佐,以六百里加急,送來給朝廷江南告急題本。稱海逆突然大舉入江,瓜州已失陷。順治帝在武英殿與群臣議事,收到了郎廷佐的疏奏告急,當下驚慌得不知所措。

『瓜州被海逆攻陷了!這怎麼辦!北京到杭州的運河被截斷了,江南的米糧無法運到北京來!那朝廷軍民要吃什麼?這可怎麼辦!』獲報海逆攻陷瓜州,當下順治帝只是腦子一片鬨然,驚恐之情溢於言表。幸好,滿清乃是馬上得天下,朝中文武更不乏身經百戰。殿中,見一個虎背熊腰,生得高大威猛,滿腮虯髯之人站了起來。正是議政大臣,二等公鰲拜。鰲拜乃滿清入關以後,率兵攻破闖王李自成,又於四川斬殺張獻忠,定湖廣。其一生馳騁疆場,可謂為大清國底定中原,立下無數汗馬功勞。正因功高,又一生戎馬,未免跋扈。尤其面對順治帝,這個五歲登基為帝,生長於皇宮大院之內,一生從未經歷沙場的小皇帝。就鰲拜的眼裡,難免有輕視之意。當下因海逆攻陷瓜州,見順治慌亂。就見鰲拜站了出來,腰桿挺得直直,僅略拱手,眼睛斜睨,看也不看順治一眼,即大言喇喇的說:
『皇上!不用慌亂。再大的事,也有臣給你挺著。那些海逆,成不了氣候,頂多就是知我重兵正擺在西南,追勦前朝偽帝。所以趁我不備,攻下瓜州一城而已。戰場征戰,今日他攻下我一城。明日我就攻下他兩城。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此乃兵家常事。大概也只有乳臭未乾的黃毛小兒,才會感到驚慌。照我說,那些海逆是自不量力,想撼動我大清,簡直就像是蜻蜓搖大樹。一時猖狂何足懼,瓜州失陷,我軍已警覺。只要我大清鐵騎集結。二三日內,當就可將那些海逆,一舉踩平。照臣看,皇上只要安安心心在紫禁城內,當你的皇上就好。畢竟沙場征戰之事,多凶險,只要交給臣處理就行!』

「乳臭未乾的黃毛小兒才會驚慌!」「皇上只要安安心心在紫禁城內,當你的皇上就好!」見鰲拜那一臉張狂,言語帶刺,指桑罵槐的暗諷。這讓順治帝聽在耳裡,自然感到憤怒。但氣也只能氣在心裡,不然又能如何?畢竟朝廷之中,這種自恃立下汗馬功勞,功高震主的大臣,也不止鰲拜一個。鰲拜也只是跟著皇太極,開始征戰四方而已。而朝中有的上了年紀的大臣,甚至是跟著順治的祖父努爾哈赤,就一起開疆闢土的開國功臣。這些二朝元老,三朝元老,個個跋扈專擅。再別說,順治帝是五歲登基為帝。實際上,朝廷的大權,本也都是旁落在輔政大臣的手上。而順治帝從小,也只能對他們言聽計從,不敢違拗。甚至十三歲以前,順治帝尚未親政。當時朝廷大權,全落在攝政王多爾袞的手上。順治帝,甚至還得恭敬的稱多爾袞,為「叔父皇阿瑪」。亦即得叫叔父多爾袞,為爸爸。

權臣奴才欺主,主子卻連吭聲都不敢吭聲。就算名位上是個皇帝,但日漸懂事的順治帝,除了感覺到屈辱外,卻總是只感無能為力。尤其對滿朝,功高震主的滿州貴族,往往更是讓順治帝,恨得咬牙切齒。甚至也包括他的額娘孝莊太后。因順治帝有種感覺,感覺自懂事以來,似乎自己就是這些滿州權臣,與額娘孝莊太后,牽著線,玩弄於股掌間的傀儡而已。既是傀儡,何敢生氣!所有的氣,順治帝也只能往肚子裡吞。那苦悶,就像是心頭憋著一口惡氣,卻始終無法發洩。儘管被權臣鰲拜,以帶刺的言語暗諷,順治帝卻也不敢發作。且鰲拜既說,海逆攻陷瓜州,只是一時猖狂,不自量力。順治帝也只好就此把事按下。誰知,才過幾日。六月二十四日,江寧巡撫蔣國柱與江寧提督管效忠,分別十萬火急,又將鎮江失陷的告急奏摺,送到了紫禁城。短短幾日,連鎮江都被海逆攻陷。這下朝廷文武百官,可真的,開始人人震驚。甚至也不止紫禁城內,而是整個北京城,百姓皆開始惶惶不安。許多從南方來的百姓,甚至開始大舉離開北京城。七月十一日,江寧提督管效忠,又六百里加急,送來求援疏。稱海逆攻陷瓜州與鎮江後,已然兵圍南都。長江南北州縣,紛紛皆歸附海逆,情勢已危如壘卵。

「海逆二十余萬、戰船千餘艘,俱全身是鐵,箭射不透,刀斬不入。瓜、鎮二戰,敗回者魂魄猶驚,策戰皆鞠縮不前。現攻下鎮江、太平、甯國等府。浦口、六合、丹塗、繁昌、句容、浦江等縣。滁、和等州。松江提督馬進寶陰約歸附。現在攻圍南都,危如壘卵,乞發大兵南下,救援撲滅,免致燎原焰天。...」管效忠送來的求援疏,字字讓人驚心動魄。畢竟眾所周知,管效忠是一能征善戰的沙場老將。入關以來征戰無數,更戰無不勝,向視明軍如無物。然在管效忠的求援疏中,字字句句,卻無不是漲敵軍氣勢,滅自己威風。甚至還說「瓜州鎮江二戰,敗回的清軍,個個嚇得魂飛魄散。叫他們出城作戰,也沒人敢出城作戰!所以乞求朝廷快發大軍南下救援,撲滅海逆!」管效忠的疏奏之言,無論看在順治帝的眼裡,或是聽在朝中眾文武大臣的耳裡,直是讓人人瞠目結舌,無法置信。正是滿州八旗軍,入關十幾年來,向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怎的!這有如猛虎般的雄軍,遇到了這批海逆,交戰之後,竟是嚇得成了畏畏縮縮的鼠輩。由此可見,情勢確實不容樂觀。否則管效忠在求援疏中,豈有可能貶損自己的軍威。展讀管效忠的求援疏奏後。這下,可不止是順治帝,感到惶惶不安。而是舉朝文武官員,無論滿漢,皆無不震驚惶恐。

紫禁城的武英殿,因為未受到闖王李自成焚燒,宮殿院落尚稱完整。滿清入關以來,即也以武英殿,做為皇帝與文武官員,議事論政的處所。武英殿中,迫於情勢危急,親王、貝勒與議政大臣群集。見年方弱冠的順治帝,坐在龍椅上,驚得一臉發白,眼神惶恐,手腳更是不自主的抖個不停。座中的各大臣、親王與貝勒,則是個個臉沉的有如豬肝。殿中氣氛之凝重,不在話下,有人沉思,有人撫鬚,有人手握唸珠,有兩拳緊握。更有人薙髮光禿的前額都冒出了油,亦有人咬牙切齒太陽穴青筋暴露。一片氣息凝滯中,見三朝元老,議政大臣索尼,率先開口稟說:
『皇上。江寧失守,可不止是江寧失守。一旦江寧失守,那將是半壁江山盡去。瓜州與鎮江失陷,長江南北州縣,即一夕背叛我大清,歸降海逆。照此情勢,倘若江寧失陷,南方漢民,必然捨我大清而去。屆時野火獠原,一發不可收拾,恐連我大清江山都汲汲可危啊!再者,海逆正氣勢壯盛,倘其攻陷江寧後,從瓜州循運河北上。那數日之內,恐也將達北京。糟糕的是,現下咱的重兵,全都擺在西南追勦前明偽帝的殘餘勢力。眼下,不但是南都空虛,連北京也是同樣的空虛啊!海逆趁虛而入長江,兵圍江寧。難保海逆同樣也會趁虛而入北京。因此老臣,有個奏請。畢竟皇上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所以臣諫請皇上,需做未雨綢繆準備,暫先遷都回盛京去。待海逆勦滅之後,臣等再迎皇上返北京。如此方是萬全之策!』

「遷都盛京」是何等國家重事!座中的親王、貝勒與議政大臣,聽得索尼之言,自然有人大感不以為然。鰲拜聽說要遷都盛京,破不及怠,扯著大嗓門,即駁說:『索尼大人,遷都盛京,萬萬不可啊!海逆才兵圍南都,皇上就逃回咱滿州老家的盛京去。這!豈不是向海逆示弱嗎?』再說,當前局勢凶險,軍心民心皆不穩,要是皇上一走。這豈不是要讓咱大清,軍心民心皆潰散。軍心民心皆潰,咱已未戰先敗了,那還要打什麼仗。照我說,局勢越凶險,皇上更應該待在北京,坐鎮紫禁城,以安軍心民心。而且照臣馳騁沙場多年判斷。我看那些海逆,雖是一時勢盛,攻佔了一些州縣。但其孤軍深入,應也已到了強弩之末。只要調集四方援軍,齊集南都,定能將其一舉擊潰。 若是皇上能御駕親征,當更能展現勦滅海逆的決心,藉此鼓舞軍心。區區海逆,又何足掛齒!』

索尼建言,要遷都回盛京以避禍。鰲拜卻一口咬定,希望順治帝能御駕親征,以鼓舞軍心。這倒讓順治帝,左右為難。座中另一議政大臣,厄必隆忽想起什麼的,即也接口說:『皇上及各位大人。我記得那海逆的首領,名叫鄭成功。而他的父親就是鄭芝龍。若我記得沒錯,那鄭芝龍不是被多爾袞大人誘騙來北京。現下正尚被軟禁在北京嗎?既然那海逆鄭成功的父親,在咱手裡!那咱怎不好好運用這步棋,拿他的父親做人質,脅迫那海逆投降。或是藉其父親向其招撫。如此化凶險戰事於無形,豈不好!』座中的議政大臣蘇克薩哈,本是多爾袞任攝政王之時的親信。對於鄭芝龍被軟禁一事,蘇克薩哈亦皆有參與。此時聽得厄必隆,欲藉鄭芝龍脅魄其子海逆鄭成功後。不禁嘆口氣,回說:
『唉!厄必隆大人。不說你不知道!那叫鄭成功的海逆,是個六親不認,沒血沒淚的大逆不道之徒啊!多爾袞大人攝政之時,曾多次要鄭芝龍,以父親的身份,寫信給鄭成功,向其招撫。但那海逆,明知他的父親與兄弟在北京當人質,卻是不顧其生死。甚至看見鄭芝龍的招撫信後,竟跟他的父親鄭芝龍,斷絕父子關係。有時還狂言,說他麾下兵馬眾多。說若我大清要招撫他,非得先劃五六個省給他安置兵馬不可。所以想用鄭芝龍來脅迫,或招撫那海逆,根本就不可能。反而只是遭其戲弄而已。所以厄必隆大人,你的想法是行不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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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台聖王鄭成功─第十一回


二、孝莊皇太后與順治帝福臨

『皇上。就臣所知,那叫鄭成功的海逆,非但六親不認,與其父親斷絕父子關係。而且生性還十分殘酷暴戾!』武英殿內,見議政大臣蘇克薩哈,轉頭向順治,續又說:
『臣聽說那海逆鄭成功,對部屬相當嚴苛,還訂有什麼"從軍嚴禁條例十項"。舉凡兵士燒民房,姦淫民女,擄掠財物。甚至殺耕牛,無故借用民物。一旦被巡察到,就即斬首示眾,連將官也會被連坐懲處。且戰場上若是將官畏戰、敗戰,同樣也會被斬首。可謂對下屬不仁不義,極不盡人情。因此其麾下所部,也不乏將官不堪其治軍嚴酷,而逃離投誠我大清者。五月之時,海逆有一個將領,名叫馬龍,在溫州投誠。隨馬龍投誠的,有五艘船。有二艘水艍船,二艘雙蓬船,及一艘水底船。士兵與家屬雖然僅有一百四十幾人。但其船上的紅夷火砲,居然有十三座,銅百子砲有十五座,還有三眼槍鳥槍。火藥則有四十二桶,約達一千八九百斤,紅夷砲的鐵彈有一千六百多發,百子鐵彈有一二百桶,重達八九千斤。另有鐵碎子一百多桶,重答五千多斤。尚有鐵盔甲四十二套,鐵甲二十六具,鐵蔽手九副,鐵裙九條,鐵遮窩十四副。棉盔甲、刀、箭、長槍與藤牌,數不勝數。據悉,這馬龍乃是原本張名振麾下的江浙兵將領。因張名振,突然在舟山猝死。眾人皆傳言是被那海逆鄭成功,下毒毒死,以奪其軍權。這使得這馬龍大感憤恨,且不滿海逆治軍嚴苛,所以投誠我大清。大家想想,那馬龍僅是江浙兵,率五艘中小型船投誠,其船上的火砲器械,武力竟就如此強大。無怪海逆突然長江,會讓我軍連守都守不住。更讓管效忠所部的八旗兵,經銀山一戰,嚇得魂飛魄散,就此不敢出戰。所以皇上、各位大人。對這海逆鄭成功,千萬不可輕敵小覷啊!依我之見,不如按索尼大人所言,讓皇上暫先遷都盛京。待收拾了海逆,再返北京。如此我軍無後顧之憂,全力對付那海逆! 』

聽得蘇克薩哈之言,見鰲拜卻是一臉不屑,啐了一口,嗤之以鼻回:『我說蘇克薩哈大人!你別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剛剛聽你所言,我就只有一句話。那叫鄭成功的海逆,根本連帶兵都不會帶兵。難道你沒聽:"說帶兵要帶心嗎?"將官士兵,若沒有犒賞,誰要為你賣命打仗!姦淫擄掠,對將官兵士而言,就是最好的犒賞。讓兵士作戰中擄掠的財物皆,歸自己所有。抓到男人就給他當奴才。抓到女人就給他當奴婢。漢人有句話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句話,可說得好啊!打仗可以得到如此豐厚的犒賞,有那個將官兵士,不想拼死打仗。呵呵!當年剛入關,我率八旗兵,馳騁中原,破李自成、斬張獻忠。實話說,靠得也就是姦淫擄掠與燒殺屠戮。一則可藉著大肆屠殺,大舉屠城,來震懾漢人,不敢反抗。二則可以讓將官兵士,犒賞豐厚,攢得財富盈門。這才是帶兵帶心,行軍作戰的道理。而那海逆鄭成功,既不準兵士姦淫擄掠,又動輒要砍兵士將官的人頭。這樣帶兵,如此嚴苛,誰能服他。照此下去,我看那海逆縱是猖狂一時,定是撐不了多久的!』

年輕的順治帝,聽得眾議政大臣,一番唇槍舌辯後,心中唯只更感惶恐而已。「叫鄭成功的海逆,居然六親不認,既不顧父親鄭芝龍生死。且生性殘酷暴戾,甚至對自己麾下的兵士,動輒斬首示眾。」這些話聽在順治帝的耳裡,直感不寒而慄。畢竟順治帝,從小長於紫禁城的深宮大院之內,何曾聽說過世間有如此殘暴不孝,大逆之徒。更駭人的事,這大逆之徒,居然還領有幾十萬大軍,興風作浪,幾要威脅到紫禁城。這怎能不讓順治帝,倍感惶恐。見順治帝渾身顫抖個不停,一開口,話都講結結巴巴:
『各~~位~~大人。朕~~就是不~~明白。我大清~~乃奉天承運,入~~主中國,而且也繼~~承了中國的道統。入關以來,咱八騎軍~~不但將李自成~~張獻忠~這等為禍百姓的亂民~~勦滅。況朕~~不但從小熟讀儒家經典。更重開科舉,大量引漢人入朝為官。無非就是想以儒家王道治世,盼滿漢一家。去年我更在朝廷,仿明朝體制,設立了翰林院與內閣。難道朕~~這樣~~還做得不夠嗎?否則為何那海逆鄭成功,就是非得興兵作亂,意欲與我大清作對。十幾年的征戰,眼看前朝餘孽就要勦清,天下就要太平,治世即將到來。偏偏那海逆鄭成功,又率大軍入長江,兵圍江寧。致我大清半壁江山,又岌岌可危。難道那海逆鄭成功不知道,他這樣興風作浪,十幾年來,讓百姓苦不堪言嗎?而剛剛,聽了各位大人的話後,我終於明白。原來那海逆鄭成功,果然是個大逆不孝,冥頑不靈,且窮凶極惡,幾至人性泯滅之人。這~~這等狂徒,為禍更甚於李自成,張獻忠。索尼大人,德高望重,見多識廣。因此對索尼大人的建言,對遷都盛京之說,朕也頗感認同。畢竟~~面對海逆鄭成功這等狂徒~~~需得未雨綢繆...』
『對~~~朕~~要遷都盛京~~~不過~~~我得請示皇太后。再讓我額娘幫我~~裁決...』因六神無主,順治帝話講到最後,已然有如一個驚惶的小兒,滿嘴結巴語無倫次。草草結束議事,對於遷都盛京也語焉不詳。離開武英殿後,順治帝連更衣也沒,慌得有如一個受到驚嚇的小孩,一路徑奔走向紫禁城內廷的慈寧宮。

慈寧宮,正是孝莊皇太后所居之所。而孝莊皇太后,亦是順治帝的生母。且說紫禁城後三宮,向為太后所居的慈寧宮,闖王李自成焚城之時,本也已被焚毀。大清入主中國後,經得十幾年的修建,紫禁城終得漸還原其雄偉壯麗。慈寧宮也在四年前,終修建完成。且為了讓孝莊皇太后,居於慈寧宮能有宛如在東北家鄉的親切感。所以慈寧宮的修建,完全彷照滿州盛京的宮殿。於宮殿的南邊,還設有一後花園,以供皇太后與後宮嬪妃們,平日休憩賞玩。順治帝,行色匆匆,從武英殿,趕到了慈寧宮。也不等太監通報,即直入慈寧宮找孝莊太后。後宮的宮女們,驟見皇上來到,慌亂出迎。順治帝急得一頭汗水,也沒那心讓宮女服侍或奉茶,只是一開口,就要找孝莊太后。宮女們回說太后與嬪妃們,正在後花園散心。順治帝,也等不了宮女去通報,抹了抹額頭的汗水。二話不說,即又邁開大步,匆忙往後花園去。這才走到慈寧宮南邊的長信門,卻見通往後花園的長長甬道上,一群頭戴大拉翅簪花頭飾,一身珠玉裝扮貴氣,旗袍錦衣發亮的婦人女子,正迎面走來。不正是孝莊皇太后與後宮的嬪妃們,一路談笑風聲。

順治帝見了孝莊太后,快步趨前,也顧不得後宮嬪妃與宮女在場。卻見順治帝,一付氣急敗壞,見了孝莊太后,連個問安也沒,即滿口惶急的催說:『皇額娘,快啊!快啊!咱要回盛京去了。皇額娘,您快點叫人打點準備啊!』孝莊太后,見順治帝沒頭沒腦,一開口就說要回盛京,忒是讓他感到驚愕。即回:『福臨啊!你在說什麼?瞧你急成這樣!做個皇上,你倒是鎮定些,有話慢慢說啊!』順治帝那沉得住氣,用龍袍的袖子當抹布般,抹了抹滿頭汗水。兩眼瞪大,卻又倉惶驚恐,直說:『皇額娘,海逆要打來北京了!長江南北都失陷了,江寧城也被幾十萬海逆圍城,危在旦夕啊!江寧巡撫蔣國柱,兩江總督郎廷佐,還有江寧提督管效忠,六百里加急,前後多次求援告急!但咱大軍都在西南,北京根本沒大軍可援啊!索尼大人,擔心海逆攻陷江寧後,將會趁虛而來,發兵北上。所以建請先遷都回盛京!總之,皇額娘,咱還是快回盛京吧!聽說那些海逆,不但大逆不道,人性泯滅。竟還有什麼幾萬鐵人,刀槍不入。再不快走,等到他們打來,恐就遲了啊!』

「江寧危在旦夕,長江南北已失陷。幾十萬海逆,恐趁京城空虛,北上北京...」眾後宮嬪妃,聽得順治帝之言,嚇得個個花容失色。有的暈厥,有的撫胸驚呼,有的臉色慘白,恰似秋風狂襲花團錦簇的花圃,一枝枝長於宮中嬌嫩的花枝亂顫亂抖,抖得那朵朵盛開的花朵掉了滿地。何以後宮眾嬪妃如此容易摔跤。只因紫禁城皇宮大內的滿清后妃,這些旗人女子貴族,通常腳下都踩著幾吋高的花盆鞋。因那花盆鞋形如花盆,幾吋高的鞋跟就在鞋中央。這讓人踩在上面就像踩高蹺一樣,走起路來左搖右晃。正因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因此讓女子更顯婀娜多姿與更添風情。然其行走之不便,卻比漢人女子裹小腳還難行走。所以這些後宮嬪妃的身邊,時刻總得有人攙扶著行走,方不致跌跤。卻因順治帝之言,一時讓這些嬪妃宮女受到驚嚇。個個嬪妃,一個腳下不穩,恰如從高蹺上跌下,無不摔個四腳朝天。當下身邊服侍的婢女,有的忙攙扶,有的忙拍背,有的喊娘娘,有的喊救人;煞如熱鍋上的螞蟻,亂成了一團。唯見孝莊太后,硬朗的身子,恰如生長於黃沙漠漠的粗壯灌木。任得狂風撲打,風暴吹襲,卻仍是四平八穩,聞風不動。

『沒事!沒事!皇上是跟你們鬧著玩的!婢女啊!快把你們主子扶回宮去。我與皇上有正事要談...』見孝莊太后,一臉氣定神閒,一句話就將陪在身邊的嬪妃與宮女都遣散。見眾人走後,接著孝莊太后,卻是一臉正色,以嚴肅的語氣,對順治訓說:
『福臨啊!你也親政好幾年了。怎做皇上沒個皇上的樣子。瞧你這猴急的。皇上乃是一國之君,要是你在朝上也這樣猴急,讓文武百官如何服你。天子啊!既是承天命而來,一舉一動,關乎一國之興衰。無論面對什麼事,更需得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處變不驚。如此也方能安天下之心,安萬萬民之心。雖說你從小長於皇宮大內,既無法學習你祖父努爾哈赤,一生戎馬,征戰四方,英雄了得。也無法像你父親皇太極,雄才大略,南征北討,建立大清國。但你從小看著你叔父皇阿瑪,當也該從他的身上,學到一些做皇帝,為人君之道。畢竟,朝中那些文武大臣,個個可都像是豺狼虎豹。尤其是那些滿州的親王與貝勒,還有那些皇親國戚。仗著自己立下汗馬功勞,目中無人,甚至連皇上也都不看在眼裡。唉!要是你連一點小事,都慌張成這樣。不過就是幾個海賊,你就嚇得把持不住。這樣下來,你要如何鎮得住朝中那些尖牙利爪的文武大臣!你說我能不擔心嗎?』


孝莊太后,乃蒙古貝勒之女,十三歲即嫁給了皇太極。皇太極建大清國,稱帝後。又隔兩二年,時為側福晉的莊妃,並為皇太極生下了第九個兒子,即福臨。自古以來,皇位的繼承,或父死子繼,或兄終弟及。但福臨是皇太極的第九子,並非具有繼承大統的嫡長子。且皇太極,急病驟世之時,福臨也不過是個五歲的小兒。當時皇太極正室福晉,所生的嫡長子豪格,不但手握兵權,戰功無數。另外皇太極的十四弟多爾袞,亦是手握大權,戰功彪柄。但最後何以是一個五歲的小兒福臨,且是皇太極的第九子,反卻繼承了大清的皇位?這始終是個難解的謎!只知皇太極猝死時,未立儲君。滿清眾親王與貝勒,為立新帝,召開「議政王大臣會議」。會議間,有的親王貝勒,推舉豪格為帝。有的親王貝勒,則推舉多爾袞為帝。最後出人意料外的結果卻是─多爾袞謙讓不肯為帝,反是推舉了年才五歲的福臨,繼任大清皇帝。而其則擔任為這個五歲小皇帝輔政的攝政王。其間局勢的詭譎變化,尤可見莊妃為將自己五歲的兒子推上帝位,其斧鑿斑斑,駕馭權勢的手段高超。而這莊妃所謂的駕馭權勢的手段,無非就是駕馭多爾袞。

說到多爾袞,也就是孝莊皇太后口裡,對順治帝說的那個「叔父皇阿瑪」。事實上,打順治帝懂事開始,孝莊皇太后也就要順治帝,稱多爾袞為「叔父皇阿瑪」。意思就是多爾袞雖是順治帝的叔父,卻也是他的「皇爸爸」。原本,順治五歲即帝位之時,設有兩個攝政王,一個為皇太極的十四帝多爾袞,另一個則是皇太極的堂弟濟哈爾朗。但於滿清入關以後,雄才大略的多爾袞,即將自己的官銜由攝政王,升格為「叔父攝政王」。由此「叔父」彰顯,自己的地位比其他親王都高。進而即排擠掉濟哈爾朗,獨攬大權。至此多爾袞,雖無皇帝之名,實則卻有皇帝之實。而且這個有皇帝之實,可不只是獨攬大清朝政而已。還包括多爾袞,居然可以光明正大,進入紫禁城的後宮,並直驅孝莊皇太后的寢宮。當然大家都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即多爾袞不但白日獨攬朝政,甚至晚上還獨攬了孝莊皇太后。既是多爾袞獨攬了順治帝的皇額娘。那順治帝得開口叫多爾袞,為「叔父皇阿瑪」倒也名符其實。

順治二年,福臨八歲,多爾袞發佈朝廷儀規,明令所有朝廷文書,皆得稱其為「皇叔父攝政王」。順治五年,福臨已十一歲。多爾袞又發佈的朝廷儀規,明令朝廷文書,得稱其為「皇父攝政王」。即多爾袞,已然直接將自己視為順治帝的父親,而不再是叔父。十一歲的福臨,已懂人事。尤其從小飽讀儒家經典,受儒家禮教教化,更崇上儒家王道治世。然這卻讓福臨,面對自己的皇額娘與多爾袞之間的曖昧,感到難堪。因為就儒家禮教而言,孝莊皇太后與多爾袞之間的關係,就叫做男女私通的通姦,就叫做違反倫常的叔嫂不倫。由此,順治帝雖然不得不叫多爾袞為「叔父皇阿瑪」。然對其而言,卻總感到屈辱與蒙羞。甚至感到憤怒,卻也只能悶在心底,有口難言。...


慈寧宮長信門通往後花園的甬道。將嬪妃宮女遣走後,見順治帝親自攙扶著孝莊皇太后,亦步亦趨。卻因見順治帝,惶急來見,說起海逆兵圍南都,又是驚恐萬分。一時孝莊皇太后,見皇上有失分寸,忍不住訓了順治幾句。還說希望順治該要學學他的「叔父皇阿瑪」。雖說多爾袞早已過逝了多年。但順治帝,聽到「叔父皇阿瑪」這幾個字,卻恰似有人拿了棍子去捅了馬蜂窩一樣。只見順治帝,陡然變了臉色,只因心頭像是突然有把怒火在燒。原本的驚惶之情,霎時被那憤怒的熊熊怒火吞沒。由驚惶而轉憤怒的怒火,瞬時更吞沒順治的理智。一個鬆開了攙扶孝莊太后的手,見順治帝因憤怒而臉孔扭屈。一開口更是言語激動,直呼多爾袞明諱,且聲量不免也大了些的說:
『要我學多爾袞什麼?多爾袞他又有什麼值得我敬重的!就說今日這些海逆會坐大,還不是多爾袞的錯。聽大臣說,是多爾袞把那叫鄭成功的海逆的父親,叫鄭芝龍的,誘騙到北京軟禁。這才讓鄭芝龍手握的軍權,全都落到那海逆的手裡。後來就算多爾袞,多次命鄭芝龍寫信招撫那海逆。但那海逆根本六親不認,也不管他父親的死活。再說,倘多爾袞真有本事,那他攝政的時候,早該把那海逆給滅了。卻還留下這個爛攤子給我。倘多爾袞當時招撫了鄭芝龍,而不是誘騙他軟禁。那今日豈又有這海逆。照我說,今日這海逆之所以會坐大到如此,兵圍南都,動搖我大清國本。這都是多爾袞的錯。休在跟我說多爾袞。因為多爾袞他頂多就只是給我大清蒙羞而已!況且他只是我叔父,也不是我真的皇阿瑪。還要我學他什麼?現今我是大清的皇上,我說要遷都回盛京,又關他多爾袞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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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台聖王鄭成功─第十一回




三、從遷都盛京到御駕親征

「福臨怎突然發這麼大的脾氣?這一二十年來,也從未見他這樣!」面對順治突如其來的暴怒,孝莊太后著時感到驚訝,一時怔住。畢竟自皇太極猝死後,福臨五歲登基為帝,六歲入關,進居紫禁城。這一路母子相依為命,經歷過多少朝廷惡鬥與爭權,能走到進日,著實不易。幸好也是福臨,從小乖順聽話,在孝莊太后的羽翼下,終順利坐穩了皇帝之位。可以說,孝莊太后把她一生的心血與精神,全都投注到了她這個唯一的兒子福臨的身上。原本大清國的江山,在多爾袞攝政,雄才大略的招討之下,幾也已底定。所以福臨,既無需像他的祖父努爾哈赤,也無需像他的父親皇太極,冒著性命危險,馳騁沙戰,征戰四方。孝莊太后,期待的,亦無非希望福臨,能夠安穩的坐在紫禁城的金鑾殿中,做個太平治世的皇帝。然區區一些海逆,兵圍南京,居然卻讓福臨,心慌到惶然失措,驚恐暴怒。甚至口口聲聲,就想棄北京,逃回盛京。這倒是讓孝莊太后,確實感到有點失望。

且見福臨,暴怒之下。幾是開口閉口,對著他的叔父皇阿瑪,指名道姓,毫不避諱的破口大罵。知子莫若母,看那福臨好似受了多大的委屈。又聽得福臨,大罵「多爾袞讓大清蒙羞」。做為額娘的孝莊太后,依其善於洞察人心,與心思細膩,又怎會不猜想到其中的緣由。「難道福臨竟如此恨多爾袞!這可又要我怎麼說好啊!」誠如孝莊太后的左右為難。畢竟若非孝莊太后,委身多爾袞。那多爾袞豈又可能,放棄自己當皇帝。反是推舉了孝莊五歲的兒子福臨,繼位皇帝。且盡心盡力的輔政,幾也把大清江山底定,好讓福臨能當個太平皇帝。況且就蒙古人,就滿人而言。父親死後,兒子承接父親的妻妾與財產;或是兄長死後,弟弟承接兄長的妻妾。這對蒙古人與滿州人,本就天經地義,也是慣有的習俗。就此而言,皇太極猝死,做十四弟的多爾袞,承繼了孝莊后,本也是天經地義,並無不妥。若說這有什麼錯,那也該當是福臨的問題。因福臨從小受儒家禮教教養,飽讀漢人的儒家經史。於是長大後的福臨,幾已不會講滿州語,也不會講蒙古語,甚至也聽不懂。唯就只會聽講漢人的官話。所以對滿人與蒙古人的傳統,福臨也早就遺忘。反以漢人的傳統與禮教,做為自己審斷是非對錯,與道德的標準。正因如此。所以孝莊太后,委身多爾袞,儘管對滿人或蒙古人而言,都是合情合理。然對福臨而言,這卻是讓其難堪的─自己的母親,居然與叔父多爾袞「叔嫂通姦」。

「與多爾袞的關係,無論為情,會為權!」對孝莊太后而言,這確實也是有口難言,也不知如何向福臨解釋。或者無論孝莊太后再怎麼解釋,早已承繼儒家禮教的福臨,卻也聽不下去。誠如福臨親政以後,對朝中的那些專擅跋扈、貪贓枉法的滿州王公貴族,總感深惡痛絕。所以順治帝信任漢民,更甚於信任滿州人。但北方漢民,因早入朝為官,早與滿州貴族,沆瀣一氣。所以順治大舉進用南方漢民,入朝為官,企圖藉著南方漢民的大臣,來抗衡滿州貴族與北方漢民。甚至年前,順治帝更在南方漢臣的建議下,於朝中仿照明朝體制,設立了翰林院與內閣大學士。藉此削弱滿州貴族的勢力。然順治帝,這種「遠滿人,親漢臣」的態度,卻也不免要引起朝中滿清王公貴族的不滿。連孝莊太后,亦不免對此頗有微詞。當下,見福臨暴跳如雷,直呼名諱,大罵多爾袞。這讓孝莊太后,更再聽不下去。冷不防,見孝莊太后抽出手來,一個巴掌突然甩向福臨的左臉頰。"啪"一個清脆聲響。順治帝只覺耳洞內嗡嗡作響,一時也愣住。卻見孝莊太后,板起了臉孔,不假詞色,即對福臨嚴詞斥罵:
『住嘴!福臨,你給我鎮靜。要不是你叔父皇阿瑪,當年的鼎力支持。如今你如何能坐在皇位上!且不說你叔父皇阿瑪。想想你當年,咱從關外,來到北京,來到這紫禁城。那時你也才是個六歲的娃兒。你還記得,那時你看到了什麼?一片廢墟啊!整個紫禁城,早就是一片被闖王李自成那些亂民,放火焚燒後,僅存的廢墟啊!是咱滿人,來到北京後,再一磚一瓦的,把這紫禁城給重新建了起來。經得十幾年的重建,而今這紫禁城,又是宮殿巍峨,城樓雄偉壯麗。午門、天安門與外朝三殿。內廷的乾清宮、交泰宮、坤寧宮。東路的鐘粹宮、承乾宮與景仁宮。西路的儲秀宮、翊坤宮、永壽宮及慈寧殿和奉先殿。這每一宮,每一個殿,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因為這些都是咱滿人入關後,胼手胝足建起來的。就像是咱大清的江山一樣。咱大清的每一寸土地,靠得就是你祖父努爾哈赤、你阿瑪皇太極、你叔父皇阿瑪,率幾十萬的八旗軍,流血流汗,一刀一槍,拿著性命去拼來的。要不今日,你那能坐在這個皇位上。俗話說"吃果子拜樹頭",難道連這一點道理,你都不懂嗎?現今不過就是些個海逆,興風作浪,你就把持不住,口口聲聲想逃回盛京。咱愛新覺羅家,沒有一個貪生怕死,膽小怕事的。倘若你想逃回盛京,難道你是想把咱祖上先人,拿命去拼來的江山,全白白拱手讓給那個海逆嗎?倘若如此,你豈不是要讓咱祖上先人,血汗都白流了。連個祖先留下來的祖產都雇不了,將來,你又有何面目去見咱愛新覺羅家的祖先... 』

順治帝挨了孝莊太后一巴掌。這火辣辣的一巴掌,可把原本暴躁驚狂的順治帝,登時給打得清醒過來。面對孝莊太后的厲言斥責,見順治帝更是一句話都不敢在回嘴。僅把頭垂得低低的,就像一個犯了錯的小孩,聆聽母親的教誨。『福臨。你也長大了,翅膀也硬了。現在你也當了皇上,你想怎麼決定就怎麼決定。你想挾著尾巴逃回盛京,額娘也無法攔你。但額娘是一步也不離開北京。就算那些海逆殺來北京。額娘也要替咱愛新覺羅家,守這北京。那怕是死,我也要死在北京,死在這紫禁城內。你聽懂了吧!』聽得孝莊太后,話說得斬丁截鐵。見順治帝兩腿一軟,頓時跪了下來。哽咽乞求:『額娘。兒臣錯了!請額娘原諒兒臣的不成材。是兒臣,讓愛新覺邏家蒙羞。額娘教訓的好,教訓的對!從今以後,兒臣決不會再有遷都回盛京的念頭。就算那海逆再強橫,兒臣也決定與他拼死一博!決不讓咱愛新覺羅家,祖上拼來的江山,有寸土在我手裡失去! 』...


隔日。順治帝又召集親王、貝勒與文武大臣,到武英殿議事。但這一日,順治帝已不再如前日,那般的惶恐與手足無措,反是鐵青著一張臉。滿臉更猶如帶著怒氣。且見順治帝,入殿之時,手裡還提著一把寶劍。皇上帶劍上朝,一付殺氣騰騰,這自然不尋常。眾親王貝勒與文武大臣,起初也沒察覺有異。見皇上入殿,眾人行禮如儀。怎知,順治帝扳著一張臉,見眾臣行裡,卻一句話沒說,一個禮也沒回。突如其來,卻是拔出了手中亮晃晃的寶劍。隨即,奮力將劍鞘一把摜到地上。突如其來,見順治帝竟是雙手握著利劍,朝著自己的龍椅,使勁的劈砍。順治帝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可讓殿中的眾親王貝勒與文武大臣,一時都嚇壞;頓時嘩然。「皇上!這是怎麼回事!」「皇上!今日怎麼會這樣!」殿中眾文武,個個面面相覷,卻是誰也不敢出聲。因順治帝,可不是手握利劍,往那龍椅上劈砍一劍而已。而是一劍劈砍下後,霎時一劍又劍,不斷的往那龍椅上,猛劈猛砍。那刀光劍影,劍起劍落,猶如狂風暴雨打在荷塘。瞬時整張龍椅,木屑紛飛。眨眼扶手斷,龍腳殘,椅背被劈得四分五裂。然順治帝卻猶不罷手。縱然那龍椅已被劈得支離破碎,順治帝卻恰似得了失心瘋,或整個人已然喪心病狂般,雙手仍緊握利劍,不斷往那破椅猛揮猛砍。

『皇上!皇上~~請息怒啊!』殿中眾文武大臣,見得順治帝有如中邪般的張狂暴跳,個個驚得不知如何是好,唯也只能趕緊下跪瞌頭。連得平日在朝中,最專擅跋扈,也向不把順治放在眼裡的親王、貝勒與議政大臣。這時面對順治帝,失心瘋般的暴怒,亦不得不俯首叩頭。畢竟,自順治帝親政以來,或說是從小到大,一向都是溫良恭儉。誰那料得到,這日不知何故,順治帝怎竟突然變成一頭看似會吃人,暴怒的東北猛虎。眨眼,將那龍椅劈得支離破碎後,順治帝這才住手。回過頭來,卻更駭人。見順治帝兩眼通紅,目眥盡裂,手握利劍,指向殿中的眾文武大臣,即咆哮狂吼。『哼!你們給我聽好!誰再敢說要遷都回盛京。那我就要讓他跟這張座椅一般。我定把你千刀萬剮,碎屍萬斷!』原來並非是順治帝中了邪,或是對那張龍椅有什麼深仇大恨;而是為了遷都盛京之事。只不過昨日,順治還讚同大臣的遷都盛京之說。到了今日,卻是對遷都盛京之說,暴跳如雷,勃然大怒。不外乎,昨日受到了孝莊太后,一番嚴詞訓斥後。確實徹底的改變了順治帝的心意。甚至順治帝這心意的改變,還要超出孝莊太后的想像。

『索尼!厄必隆!蘇克薩哈!鰲拜。聽好!立刻給我調集兵馬到南海子。我要御駕親征。我要率咱滿州八旗兵,親自去勦滅那些海逆!一個都不讓他逃掉! 』見得因暴怒而兩眼通紅的順治帝,幾是以咆哮怒吼的口氣,對著掌控朝政的四個議政大臣下令。自順治帝十三歲親政以來,整個大清朝廷,幾就是由索尼、厄必隆、蘇克薩哈與鰲拜,這四個輔政大臣所把持。甚至這四個輔政大臣,一則仗著自己功勳卓著,二則看順治年紀小。所以往往也都不把順治放在眼裡。就算順治年紀已漸長,也有了一番儒家治世的想法。然這些滿州貴冑大臣,卻是處處對順治掣肘。為了牢牢抓住權勢,這些掌握大權的滿州貴冑,甚至可說是無所不用其極,企圖將順治帝架空。使得順治帝恰如被操控的傀儡般,縱有皇帝之名,卻無皇帝之實。讓順治更感憤恨的是,二三年前,他重用一個南方的漢臣陳名夏。藉著陳名夏做為其親信,順治也才得將一些他所崇慕的儒加治世,與中原王朝體制,引進大清朝廷。然因陳名夏,有次向北方漢臣,談及當回復大明衣冠。這可不得了,被滿州貴冑大臣得知後。這些滿州貴冑大臣,及藉口陳名夏意圖不詭,步步進逼順治帝。最後迫得順治帝,不得不親自下令,將自己的親信大臣陳名夏,給送上絞刑架給絞死。於是朝廷的大權,又落到了這些滿州貴冑大臣的手上,而順治帝則恍若又成了其玩弄的傀儡。由此種種,順治帝怎能不憤恨。

「終歸是我不像我祖父努爾哈赤。也不像我阿瑪皇太極,手握兵權,馳騁沙場。所以才被這些滿州貴冑大臣,看不起!任得這些皇親國戚,親王貝勒,欺到我頭上來!那今日,我就要讓他們知道,我也要傚仿我祖父努爾哈赤,我也要傚仿我阿瑪皇太極,我也要親自領兵御駕親征...」武英殿中,這場突如其來狂性大發,可說正是順治帝親政多年來,積壓多年的憤恨的發洩。對滿州貴冑處處掣肘、專橫跋扈的憤恨;對必須稱多爾袞為叔父皇阿瑪的憤恨;甚至是對孝莊皇太后的憤恨。所有的敢怒不敢言,順治帝就用那把利劍,在武英殿中當著眾臣面前,把自己皇上的龍椅,給劈砍的稀巴爛。但皇帝要御駕親征,是何等大事!殿中的文武大臣與親王貝勒,聽得順治帝要御駕親征,個個更是驚得張大嘴巴,面面相覷。
一則,皇帝御駕親親征,勞師動眾,驚擾萬民。二則,皇帝親臨戰場,更難免有性命之危。畢竟從江寧巡撫蔣國柱、兩江總督郎廷佐與提督管效忠,上奏朝廷的告急求援題本來看。那海逆不但有二十大軍之眾,其擁有的火砲器械,威力更是驚人。據管效忠描述,海逆火砲齊發,山崩地裂,江水沸騰。連得從西南征調到江寧增援的滿州八旗兵,都被轟得潰不成軍,魂飛魄散。就此千催萬催也不敢再出城作戰。正因這些海逆的紅夷火砲,數里外便能取人性命。要是順治帝真的御駕親征,就算保護的再周全,怕就怕萬一有個閃失。就如太祖努爾哈赤,如此能征善戰,當年也因受紅夷火砲砲擊,最後重傷而死。所以對於順治帝要御駕親征,朝廷文武百官與親王貝勒,自是人人期期以為不可。無奈,那順治帝將自己的龍椅劈砍得稀巴爛後,手中仍緊握著利劍,時刻處於暴怒。使得朝中的文武大臣、親王貝勒,人人震懾,也沒人再敢進言勸諫阻止。事情傳到大內慈寧宮,當孝莊皇太后得知順治帝,要御駕親征。這簡直比順治帝,要遷都回盛京,更讓其感到震驚。

順治帝受儒家教養,從小溫良恭儉。與孝莊太后,母子相依為命,更是乖順聽話。對孝莊太后,言聽計從,從不敢違拗。但這次,順治帝要御駕親征,可是吃了秤鉈鐵了心。只見那順治,終日處於暴怒,手握寶劍,板著一張臉,任孝莊太后勸說也再無用。因擔心自己唯一兒子,也是唯一的依靠,御駕親征會有個三長二短。孝莊太后也算使盡手段,企圖勸說順治帝。連從小餵養順治帝的奶媽,也都被孝莊太后央請來勸說順治帝。然始終暴怒的順治帝,卻仍動輒暴跳如雷,任誰也改變不了其心意。
紫禁城又是兵慌馬亂,雞飛狗跳。因順治帝執意御駕親征,使得整個北京城的街道,兵馬奔馳穿梭,猶如草木皆兵。進而讓百姓更人心惶惶,尤其南方漢人,逃離京城者眾。也因文武百官與孝莊太后,都再攔不順治帝想御駕親征。戍守北京城及臨近州縣,數萬兵馬,皆被調集到了南海子。「海子」即滿人的獵場之意。「南海子」即是位北京城南方的一個大獵場。而順治帝則有如其祖父努爾哈赤,及其阿瑪皇太極般,穿上了一身滿州旗兵的鎧甲戰袍。為了御駕親征,勦滅海賊。而於南海子,操練兵馬。...x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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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台聖王鄭成功─第十一回


四、神策門外鄭家軍圍城現破綻

西元1659年。大清順治十六年(明永曆十三年)七月,南京城(江寧府)。正當北京城內,因順治帝要御駕親征,兵馬奔走,使得舉城杯弓蛇影,人心惶惶。再看遠在千里外的長江南岸,正被重重包圍的南京城,氣氛更是詭譎。成排的旌旗在城牆上鬣鬣飄揚,肅殺秋風中,見一年輕的將官,身穿清軍鎧甲,騎著駿馬,奔馳在城牆上的磚道。正是原本駐守長江口崇明城的總兵─梁化鳳。這日已是七月二十一日。自梁化鳳率四千兵馬,從崇明城晝夜兼程,趕南京城增援。七月十八日,順利進入南京城後,而今也已過了四五日。而這四五日來,梁化鳳所見,果如總督郎廷佐所言。儘管十數萬海賊,重重包圍南京城。可這些盤山繞江的海賊,除了整天搖旗吶喊,戰鼓銅鑼喧騰外,竟連一根箭也沒往南京城射。事實上,自十八日率兵進入南京城以來,梁化鳳可說日日都騎著馬到城牆上,繞著南京城,瞭望敵情。從東邊的石頭城,繞到北邊,至長江岸的鳳儀門。但見整個長江兩岸,一條鞭整齊排列,望都望不到盡頭,數都數不盡的巨大海船。那舳艫連江的氣勢,忒真叫梁化鳳直打背脊裡發涼。

南京城東北的觀音山,直往東邊的鐘山山脈。舉目所見,更是海賊所建的營寨壘壘,盤山繞嶺,前後相接,毫無間隙可趁。再往東南的後湖,續往南邊的秦淮河岸,亦是海賊的營寨步步相接,戰旗如雲。晝夜觀望了幾日,但見白日戰旗遍山河,夜晚篝火綿延。連得武進士出身,一向能征善戰,足智多謀的梁化鳳,竟也無計可施。「營柵步步相接,果真密不透風。這圍城的,可不是一般的海賊啊!其紀律之嚴明,軍威之雄壯。更不是二年前,張名振與張煌言率部,入侵長江所能比擬!這可如何出城搶佔老營之地?」冷冽的眼神,瞭望城外敵營,見梁化鳳不禁雙眉緊鎖。畢竟圍城的海賊,聲勢如此壯大,若是清軍只守在城內,那海賊也不可能自己撤走或潰敗。問題就在,江寧提督管效忠與城內的清軍,包括西南來增援的滿州八旗兵。之前銀山敗戰後,至今已連出城作戰都不敢。若要擊退海賊,總要先出城作戰,搶下一塊可屯兵的老營之地。再於老營之地佈陣,分撥各軍,衝殺海賊。然數日來,梁化鳳眼前所見,卻是海賊的壘壘營寨,環山繞江,竟無一縫隙可讓清軍出城衝殺,以佔老營。慶幸的是,這些海賊也始終未攻城。否則若是海賊要攻城,恐南京城也撐不了幾日。

「照郎大人所言。這些海賊十二日就開始圍城。今已二十一日,已然過了近十日。十日來,海賊居然不發一箭。照此看,郎大人所言不假。那叫鄭成功的海賊,相當的愚蠢,容易受騙。郎大人既與他有三十日,獻城投降之約。想那叫鄭成功的海賊,應真會三十日都不攻城。呵呵呵!笨海賊,三十日不攻城,還有二十日時間。這倒讓我安了一顆心!」嘴角不經意的,露出一抹詭異又看似輕蔑的冷笑,梁化鳳正想著,策馬奔於城上磚道,不自覺已從鳳儀門,又奔到東北角的神策門。這幾日來,梁化鳳不斷繞著南京城,堪察敵情,少說經過神策門十數次。神策門外,迎向的觀音山,觀音山之後,則是南京外牆的觀音門。因清軍自知守不住南京城的外城,所以海賊來到之前,早已將外城的兵士,都撤守於內城。且因神策門外,本多荒涼,百姓來往也少。所以原本有兩個城門的神策門,後來一個城門也就被堵上,僅剩下一個城門。

『停!』再次策馬經過神策門的城門上方,見梁化鳳忽示意,讓跟隨著他視察敵情的將官停步。原來從神策門的城門上,約略可望見白土山下的一個湖泊。原本那個湖該是被蓊鬱茂密的樹林遮擋住。現因秋風已起,滿山樹木都開始落葉,使得那湖從枯枝間隱約可見。而梁化鳳也眼尖,只是從神策門的城上經過,竟發現湖邊好似有許多像螞蟻般的人影晃動。眾將官尚不知梁化鳳,為何停步。卻見梁化鳳指著白山下的湖,對眾人說:『看!湖邊怎那般多人!不合理啊!』眾清兵將官,經得指點,仔細的瞧,果見遠方的那湖邊,果似有許多人。有將官伸手眉前遮陽遠眺後,即說:『梁總兵,沒什麼啊!就是一些捕魚的漁民而已!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梁化鳳是個有警覺之人,卻回:『現在戰事這麼吃緊,看海賊應就有一營,屯兵在那湖邊。有什麼漁民這麼大膽,還敢到湖邊捕魚?』語罷,梁化鳳即取了瞭望鏡來,從城上往那湖泊瞭望。這一望,可讓梁化鳳竊喜。

瞭望鏡的圓孔中,清楚可見。顯然在湖邊捕魚的那些人群,並非是漁民。因為那些人,有的人身上的衣物映照日頭,還會閃閃發亮,當是身穿鎧甲。看起來,應是海賊身上穿的那種,用魚鱗般的鐵片縫製而成的鎧甲。甚至還有不少人,裸著上身看似在灑網捕魚,卻是把身上的鎧甲脫下來,連著刀劍,都丟在旁邊。簡直就是丟兵卸甲,毫無防備與戒心。「金玉其表,敗絮其中啊!管提提督還說這些海賊,有多善戰,紀律有多嚴明,戰力有多威猛。嚇得滿城的兵士不敢出戰。我看是言過其實啊!」見那白土山下整營的海賊兵士,丟兵卸甲在湖邊捕魚,又是一抹詭異的微笑掛上梁化鳳的嘴角。開口冷笑,邊瞭望,邊猶似自言自語的說:『呵呵!海賊就是海賊,賊性難改啊!上了戰場,就算戰事吃緊,也還不忘要帶魚網來捕魚啊!為了捕魚,還連得刀劍鎧甲也都不要了。這種兵,說有多能戰,我也不相信。』語畢,梁化鳳放下手的瞭望鏡,劍眉橫疏,露出一臉肅殺,即語氣鏗鏘問:『哼!我問你們,你們會怕那些捕魚的漁夫嗎?這些海賊,不過就是一群烏合之眾。今夜咱綠營兵,就衝殺出城去,殺他個措手不足。把那些海賊的的頭給割回來,送給管提督。搶下這第一功!好鼓舞咱城內各軍將士!』

城上鬣鬣旌旗在秋風中飄揚,一將官讚說:『梁總兵,好警覺!棋盤上高手對決,就差在一個破綻而已。沒想到梁總兵,一眼就察覺到了海賊的破綻。那怕海賊圍城有如銅牆鐵壁,只要咱今夜攻破他這罩門。罩門一破,還怕他海賊不兵敗如山倒。若能告知郎大人與管提督,率兵後援,攻出城後,一舉搶佔老營屯兵。那局勢必定就要逆轉了!』梁化鳳卻是回:『不!今晚夜襲這事,誰都不能說。暫也不必通知郎大人與管大人。畢竟此刻海賊勢大,長江兩岸多已叛降於他。江寧更是風雨飄搖,有如一座孤城,百姓驚惶。難保不會有居心不良的奸細,見異思遷,通風報信。這可就不好。只要咱攻出城去,搶下首功。郎大人與管提督獲得通報,自會立刻調兵來援!』又有將官說:『梁總兵,智謀雙全,這夜襲之策,攻敵破綻,確實高招。但白土山下那一海賊敵營,雖是鬆懈,卻還是日夜監看神策門。只要咱有舉動,怕是他也立刻會警覺。若是左右各賊營,齊奔來援,倒是不好辦!』
有一將官早先曾駐江寧,聽及此,即出言說:『梁總兵。就我所知,神策門本兩個城門。因一個城門少有人出入,所以被堵上,現今那裡已被荒煙漫草遮蓋。今若是要出城奇襲,讓賊有所不備。不如咱把那個被堵上的門,偷偷的挖開。然後就從那個門,輕騎以出城,快馬銜枚,直奔敵營。待賊發現之時,恐他們的腦袋也都已落在我手上。不知梁總兵看法如何?』梁化鳳聽聞,喜上眉稍,答說:『此計甚妙。去!立刻率咱綠營兵,去開挖舊城門。而且需得做得隱密,不能走漏半點風聲。讓咱的綠營兵,都扮平民百姓,帶上土鏟畚箕,經過街市也不得引人注意。另挑五百驍勇騎兵,整裝以待。城門挖開,待時刻一到,即隨我揮兵出城,衝殺海賊。』...


南京城東北方的觀音山群峰,獄廟山的山腰處,可居高臨下,縱觀全局。正亦是延平王鄭成功的帥營所在。一頂黑色的大帳就搭在重巒疊翠的山腰處,帳外並不見有撐起那頂布幔的黃蓋傘,表示延平王並不在帳外觀看各營鎮的佈陣與戰局。確實也是如此。因為圍城這十天來,延平王鄭成功,幾大半時間都待在帥帳內,正襟危坐的讀春秋。好似延平王率領鄭家軍,千里迢迢,從東南沿海,進兵長江,兵圍南京城。目地就是為了在南京城外,搭起大營,好日日在帥帳內讀春秋。自古兵法有云─「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但鄭家軍,圍城十日,日日敲鑼打鼓,又豈止三鼓而已。略懂用兵的將官與參將,面對這情況,個個可都急得不得了,屢屢來請戰。有的將官向延平王諫請─南京城臨近尚未投誠的州縣。就算不攻南京城,那也應該派兵攻佔,將這些州縣收伏。一來,既可以鼓舞軍心,保持兵將高昂的士氣。二來,也可阻斷南京城的外援,讓滿清援兵再無法進入南京城。然而延平王,對於將官的憂心忡忡,卻是一意孤行,堅持己見,剛愎自用。無非對將官們以春秋之義,一再訓示,以北伐約法與從軍禁條,對其聲言─
「自古做大事,以得民為本。至於行師而耕市不變,則聲聞遠播,四方咸有徯后之望。本藩數十年苦心,生聚教訓以有今日,諸將同事盡瘁,總皆從恢復起見。茲本藩親統大師,進取金陵,雖克詰戈矛為殺虜要者。而約束兵士,收拾民心,當與戰勛並重。諸將能遵令戢兵,即是本藩之聲名。各官兵能遵禁而不擾,即是提督、統鎮之聲名。故曰:名者,實之副也,不可不謹也。本藩頒刻禁條,不許擅擾百姓,又申之文諭,可謂詳者盡矣。茲又重申前意,言之不厭詳者,其中必有大關係在焉。願諸將深體而力行之,時時刻刻調集大小官兵,諄諄告諭,未有不遵依者。至本藩如此諄諄,而話提督、統鎮,有漠然不省者,真頑冥極之。不論提督、統鎮,立行革職,仍炤令究罪,遵之毋忘。」


七月二十一日。因連日來,屢屢有將官請戰,這讓延平王也不禁心中起了疑惑。怕是大軍糧草不足之故,所以將官才焦急請戰。於是延平王,命傳令兵找了專管大軍糧餉的戶部主事楊英,前來問話。自鄭家軍圍南京城以來,楊英奔波於各鎮營之間,以督察各鎮營的糧餉。這日,楊英正巧經過白土山下屯紮的那營,見得有一大群的兵士,丟兵卸甲在湖邊捕魚。這讓楊英頗感奇怪,路過之時,即找了幾人過來問話。卻見那些兵士,裸著上身,個個衣衫不整,態度輕率。楊英問他們:『現在兵圍南京,戰事正吃緊。怎你們不戍守自己的崗位,卻跑到湖邊捕魚?難道你們的頭人,不管你們嗎?』兵士們,卻是嬉皮笑臉,答說:『大人,反正也沒什麼事做。十幾天來都是一直敲鑼打鼓而已。大家都聽說,只要在這裡圍城圍三十日。時間到了,他清兵就會自己獻城投降。正巧這裡有一個湖。而且這些荒煙漫草也沒城門,大家都閒得發慌。所以統領余新說,沒事的人,閒著也是閒著,可以到湖邊捕魚,好給大家加菜!大人啊!這湖裡魚還真多啊。我們一二個時辰,已捕了幾布袋...』
楊英聽得那些捕魚的兵士之詞,滿心的納悶,只覺此舉未免紀律鬆散。即找了統兵那營的余新問話。余新卻也是漫不經心,嬉皮笑臉的回:『楊大人!沒事!沒事!就是我讓一些伙頭兵去捕魚,給大家加菜而已。糧草也還充足,大人放心吧!』因楊英,只是戶部的文職主事,也管不了將官的軍事。既然余新說糧草充足,只是伙頭兵去捕魚,也就沒再多追究。後來,傳令兵快馬奔來傳話,說是國姓爺找。楊英不敢怠慢,也就趕緊上馬,直奔回獄廟山的帥營。


時值午后。獄廟山山腰處的鄭家軍帥營,但見肅殺秋風襲捲,滿山枝葉擺盪如浪濤,營前灑下枯黃落葉如雨,深溝木柵邊陡然秋風掃落葉。黑底藍色波浪紋的延平王帥帳,不時被秋風吹得鬣鬣響。當戶部長事楊英,趕到了帥帳,卻見帳中已聚集許多的將官。更有一個薙髮結辮的清人被綁,跪於帥帳之中。見那清人的身上,雖穿著一般百姓的衣褲,然體格魁武,一身筋肉結實,當是個兵。楊英入得帥帳,見眾將官皆在帳中,想是國姓爺有要事要處理。所以楊英不敢唐突說話,先退到了一邊靜候。卻見國姓爺手中拿著一封信函,當著眾人面前,撕開信封。看了信函後,臉上不禁浮現笑意。『呵呵呵!這信是管效忠寫的告急求援信。既被咱截獲了。不如我就唸給大家聽聽!』原來是截獲了清兵的求援信,而且還是江寧提督管效忠所寫。見國姓爺一臉信心滿滿,即將信函所寫,大聲唸給帳中的眾將官聽:
『海逆二十余萬、戰船千餘艘,俱全身是鐵,箭射不透,刀斬不入。瓜、鎮二戰,敗回者魂魄猶驚,策戰皆鞠縮不前。現攻下鎮江、太平、甯國等府。浦口、六合、丹塗、繁昌、句容、浦江等縣。滁、和等州。松江提督馬進寶陰約歸附。現在攻圍南都,危如壘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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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台聖王鄭成功─第十一回


五、梁化鳳奇兵開神策門突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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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梁化鳳奇兵開神策門突襲

『呵呵!這管效忠,倒也是個說實話的人啊!這南京城不保的事。他在求援信中,倒也說得句句屬實啊!哈哈哈...』唸完了管效忠的求援信,不止延平王開懷大笑,連得帳中的眾將官,一時也無不個個笑了起來。因就管效忠的求援信來看,南京城的中清兵,果是一籌莫展,甚至是個個嚇到魂飛魄散,退縮不敢出城策戰。見延平王鄭成功,一臉自得意滿,當即又對眾將官說:
『各位。我說的沒錯吧!不需心急攻城。顯然這南京城中的滿虜,求助無門,確實已成一座孤城,遲早是要降的。再者,此次北伐金陵,動見觀瞻,天下無不囑目。既為王師,為了收攏民心,我等更該以仁義為先,方能號召天下志士,共舉抗清大業。既然城中的滿虜,皆以嚇到魂飛魄散,不敢再戰。我等更該信守誠信,以安南京城百姓之心。畢竟我王師秉春秋之義,也不該趁人之危,攻人之不備。若要戰,那就等清兵援兵,齊集南京城。大家光明磊落,佈陣邀戰。屆時我王師再一舉將其擊潰,好讓天下人皆知。總之,各提督與鎮營統領,需得嚴守我發佈的"從軍嚴禁條例十項",更需得再三向兵士,嚴格要求。不許兵士擾民,就算南京獻城而降,兵士入城,也不許拿百姓一針一線。需得做到讓百姓衣食生活如常,不知城中有兵。』

眾將官聽得延平王之言,個個原本主張攻城的,當下也都像是被堵住了嘴般,再啞口無言。『楊英!』延平王總算看見了楊英。轉而對楊英發話說:『把這份管效忠的告急信,那去命人抄寫個百份。再擬一份招降書,一併送到各營去。好讓各營將領,將這招降書與管效忠的告急信,一併射入南京城中。如此一來,城中百姓與守城的清兵,得知現下南京城的現況,當更知我王師之仁義。民心之向背,豈容得他滿虜隱瞞。』楊英趨前,取了那管效忠的求援信。當下,有將官問,要如何處置那送信出城,被擄獲的清兵。延平王不改仁義,開口即說:『這個人,只是個替人送信的傳令兵,軍令也不敢不從。所以放他走吧!給他一百兩白銀,再給他一匹馬,讓他自己回家去吧!』那被擄獲的清兵,聽得延平王要放他走,驚喜淚流,不住叩頭謝恩。隨之喝令帳外衛兵,將那清兵押了出去。帳中的將官,延平王隨之亦將其遣散。卻只留下楊英。待得將官皆從帳中散去後。見延平王這才帶著一臉的狐疑,開口問楊英,說:『楊戶部,這幾日來,本藩心中一直有個疑惑想問你。你需得照實回答!』

楊英應了聲諾。延平王續說:『有一件事,我感到很奇怪。就是圍城這十日來,頻頻有將官來請戰。儘管我已經跟他們說,郎廷佐與我有約,只需圍城三十日,南京城自會獻城投誠。但將官們,卻仍屢屢來請戰。所以我想了想,是否是大軍的糧餉有欠缺,支應不了三十日圍城,才讓將官這麼心急,非得快快攻城不可?』楊英答說:『稟國姓爺。我大軍攻克鎮江,發佈"海師收復鎮江一路檄"之後,長江南北納款投誠的府州縣甚多。所以大軍糧餉並不虞匱乏,甚至比咱在金廈之時,還更充足許多。應是支應幾個月都不是問題。不過~~』話講至此,楊英忽想起一事,非稟報不可。順口即說:『國姓爺,剛剛我到余新的營,去督察。因那營在白土山,地處偏僻,並非要衝之地。竟然看見很多士兵在湖邊捕魚!』延平王聽得楊英稟報,神色一凜。畢竟事關紀律,亦是延平王所最重視。即問:『真有這事!是余新的營嗎?居然放縱兵士到湖邊捕魚,未免太過廢弛!』楊英見延平王,生了怒氣,趕忙又補充說:『當時屬下,有去問過余新。但余新說,去捕魚的只是伙頭兵而已!』

「伙頭兵」原本就只管升火造飯之事,並不征戰。聽說只是伙頭兵在捕魚,延平王原本怒張的容顏,眉眼又鬆了下來,說:『喔!是伙頭兵嗎?若是伙頭兵去捕魚倒也無妨。一般兵可就不行!』楊英戰戰兢兢,回答:『余新說是伙頭兵,但捕魚的兵,就是有點多。所以屬下才不放心!』『喔!原來是這樣。那我知道了,我會叫余新來問清楚!』因剛剛才截獲管效忠的求援信,知南京城應是必降無疑,延平王內心也頗欣喜,一時未免鬆懈。雖說要找余新來問,卻也不急著找。且知白土山所駐紮那營,確實是在荒僻之地,並無城門進出,也無關緊要。誰知「魔鬼就藏在細節裡」。正是無關緊要,被人疏忽之地,往往也成了兵家爭勝,罩門之所在。


七月二十一日。當夜,南京城夜黑風高。東北方的神策門南邊,隱於荒煙漫草間,原本已被堵住的舊城門,被挖開了一道縫隙。為掩人耳目,入夜之時,上百個喬裝成平民的漢綠營兵,才開始鏟土石,搬磚塊。幸那城門只是被堵上,並不如一般城牆堅實。約莫挖到了三更天,那堵上的舊城門,已被挖開了一道約可行二匹馬的通道。崇明總兵梁化鳳,也早已從自己統屬的綠營兵,挑選了五百名,善於騎射的剽悍精兵。約莫四更天,正是滿城百姓熟睡的時候,陣陣秋風忽忽吹過南京城的街道。家家戶戶的門窗被風吹得喀喀響,商號的布帘也在簷下被吹劈啪響。黑夜的街道巷閭,唯見落葉隨著秋風翩飛。闃無人跡的空盪街道,忽見成群的馬蹄踩著滿地黃葉,奔騰而過。但除了馬蹄聲外,卻是一點聲響也無。原來,正是梁化鳳親率五百精兵,個個嘴裏銜枚,快馬奔馳而過。因秋風狂掃也掩蓋了馬蹄聲,所以幾無人知道,粱化鳳率五百精兵,欲出城夜襲敵營。

五更天,天色已微明,至少不持火把,約略也能看得清路。因舊城門外早已樹林荒草叢生,無路可走。但三更天掘開城門後,綠營兵也已出城披荊斬棘,略在樹林草叢間開出了一條路。晦暗的天色中,見梁化鳳在舊城門內,最後一次點兵,並鼓舞士氣。『聽著,奇襲貴在速戰速決,決不可戀戰。出敵意料,速下一營後,立刻再攻一營。只要搶下這第一功,日後各位都將榮華富貴可期!』兵士個個嘴中銜枚,僅點頭不出聲,趁著天色未亮,即在梁化鳳一聲號令下,策馬出城,拂曉出擊。五百馬快馬,出得掘開的舊城門後,在識途之人帶領下,一路直奔白土山。果然亦如梁化鳳所料,白土山的賊營地處偏僻,又非要塞,防備亦相當鬆懈。海賊白日捕魚,夜晚睡死,一路上既沒設埋伏,也沒放哨,全然不設防。由得梁化鳳率五百驃騎,直奔到了營前。雖說海賊駐紮之地,營地四周,挖深溝,設排柵,亦建有瞭望敵情的瞭望台。但因並非緊要地之地,日日面對只有荒煙漫草,又值五更天,最是讓哨兵疲累之時。加上圍城十日,日日擂戰鼓,卻不射一箭,使得士氣早已鬆懈。因此瞭望台上的兵士,包括守營門的哨兵,無不個個丟兵卸甲,倒得橫橫豎豎,呼呼大睡。及梁化鳳率五百驃騎,銜枚快馬,奔到了營前,居然都沒被發覺。

騎射之術,對清兵而言,最是訓練嫻熟,況且精銳的驃騎。哨兵與衛兵,既皆睡死,梁化鳳率的驃騎也毫不留情,一人一箭,盡射咽喉。於是這些負責把守的衛哨兵,連眼都來不及睜開,吭也無法吭一聲,就僅手腳抽動了幾下,已然一命嗚呼「去蘇州賣鴨蛋」,因衛哨兵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更無法再示警。但見梁化鳳率五百剽騎,隨即直衝入營,滿營的海賊都尚在熟睡,滿清五百剽騎,如入無人之境,縱火燒營燒帳。滿營大火都已燒起,帳中熟睡的海賊,聞得濃煙嗆人,方才驚醒,驚惶奔出帳外。眼見個個海賊是在帳中,被濃煙嗆得眼淚鼻涕直流。驚惶奔出帳外,又是兩手空空無刀劍,身上更是甲冑全無。而那滿清五百剽騎,就在梁化鳳的指揮下,或以箭射,或以刀砍,奔騰手無寸鐵的海賊之間,來回衝殺。白土山下,所屯的一營之兵,約莫就是百人上下。不消一柱香的時間,已然遍地屍骸,滿營海賊,連反抗都無,盡被屠戮,全軍覆滅。唯存幾人,倉惶逃向余新的大營。

余新的大營,約有二百多兵,就屯紮神策門外的高地。誠如梁化鳳所言,拂曉出擊,趁敵之不備就是要速戰速決。滅了白土山之營後,見梁化鳳既不戀戰,也沒片刻歇息,即率五百剽騎,直奔神策門外的余新大營。幸好,余新大營駐神策門外的要地,瞭望兵不敢鬆懈。見得白土山的方向,濃煙裊裊火光沖天,即知恐大事不妙。額爾,果見成群的滿清騎兵,煙塵滾滾,奔騰而來。哨兵忙得吹響號角,一邊猛敲銅鑼,一邊高喊示警。號角一響,滿營兵士驚醒,個個抄刀箭,穿鎧甲,忙亂成一片。且聽那號角嗚嗚聲,左右傳遞呼應,頓是滿山遍野的號角聲,盡皆響起。各營兵士亦無不從睡夢中警醒,慌忙備戰。號角聲盤山繞嶺傳遞,包括遠在獄廟山山腰處,延平王的帥營,隨之亦響起了備戰號角聲。與此同時,梁化鳳所率的五百驃騎,卻也已經有如一群奔騰的餓狼般,攻到了余新的大營之前。而余新也已經率二百餘兵,直奔到了營外,佈陣以待。

晨曦中帶著初秋的冷冽,觀音山群峰,號角聲盤山繞嶺響徹。且見那梁化鳳率五百滿清驃騎,馬蹄捲起塵土滾滾,一路直衝余新大營。儘管余新大營的兵士,早已列陣以待,然梁化鳳率的滿清驃騎,卻一路直衝停都沒停。正是彼方,余新大營的兵士,也不過就是二百餘的藤牌兵。而此方,梁化鳳所率的滿清驃騎,卻有五百精銳騎兵。五百騎兵對上二百餘的藤牌步兵。等於二個騎兵,騎在馬上,對付一個藤牌步兵。如此絕對優勢,無怪梁化鳳毫無懸念,亦無所懼。那怕余新列陣以待,梁化鳳卻仍率著鐵騎,橫衝入陣。頓是刀來劍往,雙方鏖戰。正如前所言,騎兵對上步兵,原本佔有優勢。況是梁化鳳的滿清騎兵,還二倍於余新的藤牌兵。再別說,圍城十日,這些余新所率之兵,早已軍心渙散,士氣鬆懈。於是見那五百滿清驃騎,衝入余新陣中,恰如狼群衝入羊群般。不消半個時辰,已然將余新大營,殺得潰不成軍。怪異的是,余新周鄰各營,都在號角示警聲中,全面備戰,且據高地瞭望。然見余新大營,被滿清驃騎衝殺,處於劣勢。周鄰各營,居然個個只是遠遠觀戰,竟無一營,派兵前來救援。

滿帶殺伐的冷洌晨光中,遠遠可見獄廟山的山腰,撐出了一頂黃蓋傘。帥營撐出黃蓋傘,表示延平王鄭成功,正在觀戰。卻也因延平王在獄廟山觀戰,反使得各營統領,不敢擅自出兵,救援余新。原因,是一個月前,瓜州城之戰中,周全斌之營,奉命率先攻城。然其他鎮營的統領,為了搶頭功,卻也竟相爭先攻城。甚至為了搶功,各統領還使計謀,架拐子,搞得陣腳大亂。這讓延平王很生氣。因此事後,延平王下了重令,嚴令─「各鎮營統領,若無命令,就擅自出兵,那就是有罪。擅自出兵之罪,絕不寬貸。」因延平王已有嚴令在先,各鎮營統領不得擅自出兵。況是延平王正在獄廟山的帥營觀戰。這使得各鎮營統領,就算眼見余新大營,寡不敵眾,竟卻也無人敢出兵救援。乃至眼睜睜,就這麼看著余新大營,被滿清驃騎,殺得潰不成軍,竟卻也無人出兵救援。終至余新大營整營被殲,連得統領余新都被滿清驃騎所俘,綁於馬後拖行。

梁化鳳率五百驃騎,拂曉出擊,個把時辰,已連破鄭家軍兩營。然其五百剽騎,似仍越戰越勇。滅了余新大營後 ,明知鄭家軍各鎮營都已收到示警,全面備戰。然梁化鳳卻毫無退卻之意,同樣片刻都沒歇息,即又率五百驃騎,馬不停蹄,直衝往北方的蕭拱宸大營。因知滿清驃騎強悍,況蕭拱宸之營也不過一二百人,亦不敢再率兵,出營應戰;而是據深溝木柵而守。獄廟山觀戰的延平王,眼見那滿清驃騎,如此強悍。一隊騎兵,入鄭家軍陣中衝殺,如入無人之境。這讓延平王觀戰,亦不禁感到震驚,然卻也激起了他的爭強好勝之心。眼見滿清驃騎,衝殺蕭拱宸營。臨近的橋頭山,萬妹統領之營,麾下正有數十騎兵。於此延平王,當即下令,命萬妹率所統之營,從橋頭山前往馳援蕭拱宸。正當梁化鳳率滿清五百鐵騎,攻蕭拱宸營之際。另一邊的南京城內,亦起了騷動。

且說南京城中。因崇明總兵梁化鳳,率五百驃騎,於五更天,拂曉出擊之前,為免走漏風聲,做得隱密。連得兩江總督郎廷佐,與負責江寧軍務的提督管效忠,都不知情。及梁化鳳率驃騎,挖開舊城門,奔出城去,這才被城上的清兵給發現。因南京城內,本是軍心動盪,民心惶惶,見梁化鳳拂曉直奔敵營。這讓守城的滿清兵將,大驚失色,直覺認為,應是梁化鳳率眾,叛逃投敵,慌亂之下,忙去稟報提督管效忠。當時江寧大營之中,管效忠尚在熟睡,因是將官叛逃的重大軍情,被倉促喚醒。『稟報提督。不好了!梁化鳳率他的綠營兵,連夜挖開神策門的舊城門,偷偷率領幾百騎兵,投奔敵營去了!』大營宅中,驟被喚醒,管效忠尚未梳洗,乍聽稟報,先是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繼之一想,卻開口大罵,說:『胡說八道。梁化鳳對朝廷何等耿耿忠心,要不怎會晝夜兼程,從崇明趕來馳援江寧。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梁總兵怎會投敵。定是去殺敵!』

「梁化鳳是投敵,還是去殺敵,登城見了就知道!」事關重大,此事刻不容緩,管效忠連梳洗也沒,即直奔神策門的城上觀望。方登神策門城頭,管效忠眼中即見,白土山的方向,一片火光與濃煙沖天。正是海賊屯兵紮營之地。當下管效忠心中大喜,知是梁化鳳,拂曉率兵出擊。即令:『來人啊!快給我調集兵馬。梁總兵拂曉出擊,偷襲敵陣。現已然將圍城的海賊,衝破一個缺口。機不可失,我們要立刻出城去馳援!搶佔高地做為老營!快!』。當即,管效忠調兵遣將,頃刻,緊急調集江寧城內萬餘兵士,齊集於神策門。隨之神策門大開,數千鐵騎,上萬清兵,黑壓壓一片如螻蟻出巢,齊湧出城。然而梁化鳳,也無需提督管效忠,率兵馳援。因為當管效忠率兵出城之時,梁化鳳所率的五百驃騎,早已攻破海賊的第三個營。也就是蕭拱宸的大營。

且說蕭拱宸的大營,雖是據深溝木柵,而守大營。但梁化鳳所率的驃騎,個個擅騎射,箭術精準。蕭拱宸營的兵士,就算不出營對陣,躲在深溝木柵之後。然梁化鳳命驃騎放箭攻營,霎時一片箭如雨下,亦是讓滿營鄭家軍躲都無法躲。隨即衝破營門,放火燒營,來回衝殺。殺得蕭拱宸大營,兵士潰散而逃。及至橋頭山的萬妹大營,率兵前來馳援。而那梁化鳳,卻早已率五百滿清驃騎離開。而且迅雷不及掩耳,以五百驃騎,攻破鄭家軍三個營後,梁化鳳也不戀戰。既已奇襲成功,且大獲全勝,梁化鳳隨即率驃騎, 凱旋而歸。雖說萬妹也想追敵。然神策門外,已然湧出成千上萬的清兵,接應梁化鳳。這讓萬妹也不敢再追敵。只好看著梁化鳳,馬隊後綁著余新, 一路拖拉遠去。再說,清兵既已大舉出城,且海賊的圍城的防線,也已被梁化鳳衝破。這使得清兵士氣大振,接應梁化鳳後,就此不再回城。而是在城外搶佔了高地,做為老營,屯紮大軍。

局勢陡然轉變,原本據城而守的清兵,已然由守勢,變成攻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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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台聖王鄭成功─第十二回


兵部尚書張煌言,評延平王北伐:
「延平大軍圍石頭城者已半月,初不聞發一炮姑射城中,而鎮守潤州將帥亦未曾出兵取旁邑,如句容、丹陽實南畿咽喉地,尚未扼塞。故蘇、松援兵得長驅集石城。余聞之,即上書延平,大略謂頓兵堅城,師老易生他變,亟宜分遣諸將盡取畿輔諸城,若留都出兵他援,我可以邀擊殲之,否則不過自守虜耳。俟四面克復,方以全力注之,彼直檻羊阱獸也。無何,石頭師挫,緣士卒釋兵而嬉,樵蘇四出,營壘為空,敵諜知,用輕騎襲破前屯。延平倉猝移帳,質明軍灶未就,敵傾城出戰,兵無鬥志,竟大敗。」


一、「仁義怎能認輸」「王道豈能退卻」

西元1659年。明永曆十三年(大清順治十六年)七月二十二日。「邪不勝正,這是真的嗎?若是真的,那就請老天睜開眼,為我做見証吧!」獄廟山山腰處的鄭家軍帥營,一頂顯眼的黃蓋布幔傘下,但見延平王鄭成功,雙手緊握拳頭,目光如炙,遙觀山下的戰局。先是拂曉之時,突如其來,示警的號角聲與銅鑼聲,傳遍滿山遍野。當時,尚在帥帳中熟睡的延平王,聽得示警,躍然起身,忙得披甲奔出帳外。卻見白土山的方向,一片火光與濃煙沖天。惶然才想大事不好,延平王的眼中,卻見一隊滿清的驃騎,馬蹄捲起煙塵滾滾,恰如一尾奔竄山林間的孽龍。直奔神策門余新的前鋒大營。雖說余新,已然列陣已待。但那滿清驃騎,確實猛悍,停都未曾聽歇,即直奔余新大營衝殺。原本延平王尚認為,以鄭家軍的訓練有素,紀律嚴明,當能抵擋住那滿清的驃騎。誰知雙方鏖戰,不過半過時辰。余新的前鋒營,居然被那滿清驃騎,衝殺的,潰不成軍。眼見這幕,讓延平王望之,頓不禁咬牙切齒。更恨者,是那隊滿清驃騎,滅了余新的前鋒營後,又如一尾奔騰的孽龍,直朝蕭拱辰大營奔去,竟似無人能擋。當下,已然怒不可遏的延平王,急令橋頭山的萬妹,率兵前往馳援。

「仁義真能勝過奸邪嗎?或是正人君子,需得向雞鳴狗盜之徒退卻?這些滿夷韃虜,果然不能跟他們侈談仁義。圍城十日,我不發一砲,不射一箭,無非就是想對他們示之以仁義。沒想到這些奸邪無賴之徒,假意稱降,趁我不備,居然對我偷襲。忒真不可饒恕...」儘管延平王心中憤恨,也想給那隊偷襲的滿虜驃騎,一點教訓。可恨的是,蕭拱宸營就算據深溝木柵而守。但那滿虜驃騎,卻是箭如雨下,硬是攻入蕭拱宸大營。且萬妹所率的援兵未到。見那滿虜驃騎,攻破蕭拱宸大營後,卻是已然有如孽龍掠食之後,揚著煙塵遠去。萬妹追之不及。南京城的神策門外,見城門忽而大開,成千上萬的清兵,更已傾巢而出。據高地建老營,其大軍佈陣城外,已然由守勢,改成了攻勢。中提督甘煇、參將潘庚鍾等人,見清兵出城突襲,亦趕忙奔赴帥營。然眾將官,趕到獄廟山的帥營之時,余新與蕭拱宸的先鋒營,早已被破。且見清兵,亦已大舉出城,建立老營。

因余新的前鋒營被破,延平王中軍帥營再無屏障。況是清兵傾巢出城,據高地佈陣,若其直接衝殺獄廟山中軍,帥營更形凶險。中提督甘煇,見情勢不妙,忙向延平王進言:『國姓爺,圍城之勢已被破,前鋒營亦已被滅。中軍直接面對滿虜大營,太過凶險。況我軍士氣衰弱,敵軍正氣燄高張。依我之見,若再戀戰此局,對我軍而言,將只如陷泥沼。應趕緊將大軍,抽調離觀音山,撤到關音門。待重整士氣後,再與滿虜做場決戰!』參軍潘庚鐘,頗讚同甘煇之言,即也進言:『崇明伯所言極是。觀音山位在南京內外城之間,內城神策門外,清兵已屯大軍。若再有清兵援軍,從後方攻來。屆時我將腹背受敵,進退無路,情勢更加凶險。若將大軍先撤到外城的觀音門。一則,觀音門臨著長江,而水戰正是我軍所長,江上更近是我船艦,可無後顧之憂。二則,若是陸戰不利,我軍亦可立刻退入長江,引清兵入江作戰。如此一來,我軍即可先立於不敗,再求勝!』

眾將官聽得甘煇與潘庚鐘之言,個個稱是,皆認為應將大軍,先撤回觀音門,再做計議。畢竟潘庚鐘一番話,可把鄭家軍的優缺點,都點了出來。「鄭家軍強於水戰,卻弱於陸戰」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尤其剛剛,見到清兵那一對幾百人的驃騎,短短個把個時辰,居然就橫掃戰場,滅了鄭家軍的三個前鋒營。這讓眾將官觀戰望之,都不能不感震懾。可惜的是,鄭家軍就缺少這種驃騎。只因鄭家軍是興兵於海的海師,而海船也運載不了太多的馬匹。所以鄭家軍的騎兵,可謂少之又少,幾無法成軍。偏偏對陸戰而言,能主宰戰場的也只有騎兵。有若清兵入關,能橫掃中國,靠的也就是他們的八旗鐵騎。然而,再就海戰而言。鄭家軍在對清兵的海戰,幾卻未曾嚐過敗績。正是鄭家軍,原本就是興兵在海洋。當年,顏思齊與鄭芝龍,借李旦之力,於台灣笨港興兵練兵。其目地,原本就是要主宰海洋的經商海路,並與西方來的紅夷海上強粱相抗。後來的事實也証明,有若荷蘭紅夷,如此海上強權,也屢屢敗在鄭家軍的手上。再別說,滿清那薄弱的水師,如何能與鄭家軍相抗。雙方一旦在海上遭遇,滿清的水師,幾也就只能給鄭家軍,當活靶打而已。

眾將官,豈會不知鄭家軍,強在那,弱在那。是以,當初攻克鎮江後,明明走陸路到南京,頂多就是二三日。但將官們,最後卻仍決定多花上十幾天的時間,乘船走水路。因為只有在水上與海上,才能讓鄭家軍立於不敗之地。正因如此,南京圍城失敗,清兵傾巢出城,當局逆勢轉成了凶險。當下,甘煇、潘庚鍾與眾將官,第一個想到的,自然就是將大軍,撤到長江邊的觀音門。誠如鄭家軍,與滿清周旋於東南沿海十餘年,之所以能立於不敗。即是陸戰一失利,鄭家軍即立刻撤退入海。但只要一入海,則滿清就再無計可施。而長江深闊可行海船,亦如一道天險。萬一陸戰不利,只要鄭家軍撤退入長江。屆時那怕滿清驃騎有多強悍,面對長江天險,亦再無用武之地。正也是甘煇、潘庚鐘與眾將官所考量。只不過延平王鄭成功,其想法與考量,卻與眾將官們,大不相同。見延平王兩眼就像是要噴出火來,直瞪著神策門外,黑壓壓傾巢而出的清兵。灼灼目光,又望向三個被焚燬的前鋒營,濃煙衝天。聽得甘煇與潘庚鐘,撤軍到觀音門的建言後。當下見延平王,一臉神色凜然,卻是以斬釘截鐵的口氣,回說:
『哼!讓他們來吧!正合我意。我的王師,豈能向出爾反爾的無賴退卻!況是信守仁義的正道,豈又能向言而無信的邪道屈服!今日那滿虜,既出爾反爾,又言而無信。竟趁我不備,以小人之行,偷襲我前鋒營。但就算如此。這也只不過就是讓我軍,小挫銳氣而已。我王師,怎能這樣就想撤退!若是王師退卻,豈不就是讓小人得意,讓君子之道蒙塵。況是仁義,豈能向奸邪低頭。聖賢之王道,豈又能向邪魔歪道臣服。明日,我還正想看各軍提督與統鎮,擊潰那滿擄,立下大功呢!怎能退卻!』


「仁義」光聽延平王提到這二個字,眾將官都要頭皮發麻,兩腿發軟。正是鄭家軍兵圍南京城以來,眾將官最怕的,無非就是延平王,開口閉口都是在講仁義。事實上,兵圍南京城後的延平王,與先前的國姓爺,對眾將官而言,簡直也是判若兩人。「兵者,詭也!」這是以前國姓爺帶兵之時,最常講的話。也就是當時的國姓爺,總是指示眾將官─「用兵需得詭詐,方能出敵意表,制敵先機。」然自從兵圍南京城後,面對這六朝古都,又是太祖朱洪武所建之城。延平王對於用兵之道,卻是態度丕變,處處小心謹慎的,猶如深怕會傷到南京城的一磚一瓦般。所以兵圍南京十來日,居然一砲不發,一箭不射。縱是眾將官內心焦急,頻頻請戰。而延平王,卻是無不滿口大道理的講仁義。又是「大軍攻城,難免造成軍民百姓損傷!」又是「攻心至上,攻城為下!」又是「此番北伐南京,動見觀瞻。當以王道才能服天下,更該以仁義號召天下!」總之,鄭家軍兵圍南京城之後,對延平王而言,似乎這已不再是一場攻城奪城之戰。而是一場「正道與邪道之戰」「仁義與奸邪之戰」「王道與不義之戰」。乃至是「聖賢之道與小人無賴之戰」「君子之道與雞鳴狗盜之戰」。

既是「仁義與奸邪之戰」「君子與小人之戰」「王道與不義之戰」。鄭家軍兵圍南京後,延平王自以王師自詡。一則不願禍及無辜,傷害老人婦孺等無辜百姓。二則也不願趁人之危,攻打尚未做好完全準備好的清兵。三則更不願不信守承諾。因城中的清兵已派人出城,稱願納款獻城。只是需等三十日,以保在京城的家人安全。而延平王也已許以承諾,願等三十日。是以圍城十數日,不發一砲,不射一箭。及至清兵,拂曉突襲,攻破鄭家軍三個前鋒營。繼之清兵大軍,傾巢出城,據高地設老營。這時,面對清兵的言而無信,更使詭詐的小人之術,偷襲鄭家軍。見小人得意,雞鳴狗盜之徒猖狂,這讓延平王,更是至感憤怒。
「仁義怎能向奸邪認輸」「王道豈又能向不義退卻」就是這一口氣,吞不下去。說什麼,延平王都不可能,把甘煇、潘庚鐘與眾將官的話聽進耳裡,將大軍先撤退到長江邊的觀音門,以重整旗鼓,再做決戰。而是斬丁截鐵,就是要與清兵,面對面在觀音山,做一生死決戰。儘管眾將官皆知,此舉並不明智。然兵圍南京以來,延平王對仁義的執拗,幾至剛愎自用,任誰的話也聽不進耳裡。就算崇明伯甘煇也曾沉不住氣,對著延平王大罵:『你一定會後悔!』誰知延平王仍把他的話,當成馬耳東風。正也知延平王執拗,眾將官亦不敢違抗。唯一能做的,就是馳馬急告各鎮營,並趕緊將各統鎮將領,齊召來獄廟山的帥帳中,以調兵遣將,重新在觀音山佈陣。

二十二日,午后時分。原本兵圍南京的鄭家軍,開始大規模的調動。南京城南方的秦淮河,西邊長江畔的石頭城,見那鄭家軍的兵將,一片兵馬悾傯。拔營的拔營,埋灶的埋灶,有的扛鍋碗瓢盆,有背刀箭器械。馬匹拉著火砲,身穿三十斤重鎧甲的士兵,一路匆促行軍。翻山越嶺,幾十里路,從白天走到黑夜,就為趕到觀音山重新佈陣。晝夜趕路,將士苦不堪言,又因先前圍城十數日,士氣已衰,軍紀鬆散。使得經得一晝夜,鄭家軍的大軍,縱是已到達觀音山重新佈陣。卻是兵將個個累得兵疲馬睏,士氣與鬥志全消。反觀神策門外的清兵大營,卻是一片戰旗飄揚,馬鳴嘶嘶。鐵騎橫戈列陣,鎧甲金光閃耀,恰有如蓄勢待發的虎兕,即將出籠。且見那成千列陣的鐵騎之前,昂首闊步,騎著高頭大馬,檢閱兵將的。卻不是崇明總兵梁化鳳。

梁化鳳率兵,馳援南京,原本不就他從長江口的崇明城,帶來的三千漢綠營兵。後來到達江蘇,與江寧巡撫蔣國柱會合後,又從蔣國柱那裡得了一千個撫標兵。正是梁化鳳馳援南京,其麾下頂多也不過就是四千兵士,且多是一般的步兵。卻又那來幾千鐵騎?且見這些鐵騎身上的鎧甲與飄揚的旌旗,也不似梁化鳳漢綠營兵的騎兵。倒似滿州八旗兵的鐵騎。原來,這數千鐵騎,正是六月中之時,由貴州乘四十艘艘,順長江而下,返回南京。由梅勒章京、噶褚哈、瑪爾賽、吐爾瑪所率的滿州八旗鐵騎。這不,噶褚哈、瑪爾賽、吐爾瑪,三個梅勒章京,就騎著駿馬走在梁化鳳之前,一同校閱大軍。而梁化鳳一個漢綠營兵,又何以會和三個滿州梅勒章京,一起校閱大軍?這話頭,或得再從這日,梁化鳳拂曉突襲,凱旋歸來後,說起。...


且說二十二日,梁化鳳率五百驃騎,五更天挖開舊城門,拂曉突擊。因其一路保密,未曾告知任何人,包括兩江總督郎廷佐與提督管效忠,亦被蒙在鼓裡。待其連破鄭家軍三個前鋒營,大獲全勝,凱旋而歸。當時,獲報梁化鳳率驃騎,扶曉出城後,提督管效忠心知,其必是前去突襲敵營。是以,管效忠趕忙調遣兵馬,欲出城去馳援。而當管效忠所率的大軍,方開神策門,傾巢出城。梁化鳳卻已率著驃騎,拉著擄獲的鄭家軍前鋒營將領余新,凱旋歸來。管效忠見狀大喜。一方面,急命大軍據高地,建老營,屯紮城外,佈陣以待外。一方面,管效忠亦親率親兵,出營遠迎梁化鳳歸來。

梁化鳳凱旋而歸,管效忠遠道出迎。雙方一碰頭,管效忠一出口,即直言說:『梁將軍啊。你三更半夜,挖開城牆出兵。怎都不先通知我跟郎大人。傳令報說,你連夜率兵投敵了。真是嚇壞我跟郎大人了呀!』梁化鳳聽得管效忠話中之意,言詞似有責怪。一身戰場歸來,風塵樸樸的梁化鳳,忙躍身下馬,單膝下跪,正欲請罪。管效忠見狀,卻是也躍下馬來,趕緊趨前去扶梁化鳳。忙不逸乎,滿嘴直說:『別!別!梁將軍。我沒責怪你的意思!你今日不但是立了大功啊!可還是救了大家的性命,我感謝你都來不及呢!豈敢責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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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台聖王鄭成功─第十二回



二、破曉黎明決戰觀音山

崇明總兵梁化鳳,拂曉突襲,連破鄭家軍三營,凱旋而歸。縱是沒有事先報備,但管效忠又豈敢責怪。畢竟六月之時,鎮江銀山之戰,管效忠與巡撫蔣國柱,才被鄭家軍打得潰不成軍,棄鎮江而逃。若是朝廷論罪,非但管效忠的提督之職再保不住,恐怕是連項上人頭也要搬家。若是南京再保不住,說不定管效忠,還要被罪連九族。幸好梁化鳳,出了這奇兵,掘開舊城門,拂曉突襲,連破鄭家軍三前鋒營。頓是讓清兵一直處於守勢的戰局,有了轉機。對此,管效忠對梁化鳳,感激都來不及,豈又有怪罪之理。然見梁化鳳,被管效忠扶起身後,卻還是忙稟說:
『提督大人,請原諒末將專擅之罪。只因那海逆,連破瓜州鎮江,太過猖狂。連得南京城的百姓,民心都已動搖。就怕城中有些狡獪之徒,居心叵測,心有二念。誰也不知南京城中,是否有替海逆偵探軍情的叛賊!末將,之所以隱匿此事,不上報提督,就是怕走漏風聲,讓那逆所有防備。今日之所以能取得大勝,正也是所謂"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若是末將,因此犯了擅自出兵之罪。還請提督大人能赦免我的罪!』

管效忠,忙回:『梁將軍,古有言:"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而且大夫出使在外,只要是有利國家社稷之事,當也都該當機立斷,把握時機,做出最好的決定。尤其此戰大捷,更見梁將軍所做的判斷,極為正確。對此,我定當稟報給皇上。現在那海賊吃了這大敗仗後,軍心必然潰散。正是我軍該趁此好機會摧枯拉朽,一舉恢復瓜州與鎮江。梁將軍,英雄出少年。這一戰已然一戰成名,搶下了首功。若要擊潰那海賊,將長江南北收復,更非得仰賴梁將軍不可。所以請梁將軍,暫且先別卸甲。因為我還有更大的重責,要委給梁將軍。能者多勞。將軍如此擅戰,揮兵如敵營,如入無人人之境,讓賊望風披靡。若只讓將軍領一營之兵,對付海賊,未免大材小用。先前,有數千滿州八旗,從西南增援金陵。因此我想若將這些八旗兵,調撥到將軍的麾下,必定可讓將軍更如虎添翼。倘若能就此大破海賊,恢復瓜州鎮江與長江南北。屆時,我必呈請郎廷佐大人奏報皇上。說:"江南之捷,率兵大破海賊鄭成功的人。乃崇明總兵梁化鳳是也!"』
「江南之捷,率兵大破海賊鄭成功的人。乃崇明總兵梁化鳳是也!」但聽得管效忠這麼說,粱化鳳渾身的熱血,頓都沸騰了起來。畢竟梁化鳳只不過就是遠在長江口,崇明城的一個總兵。當初也只不過就是率三千綠營兵,前來馳援南京。且江南一帶提督、巡撫、總督這樣的大官,多的是。「區區一個邊陲總兵,破二十萬海賊!」這是何等大功!而管效忠,居然如此看重梁化鳳,這讓梁化鳳,怎能不熱血沸騰。當即單膝下跪,頓首領命說:『提督大人委以重任。末將,肝腦塗地,在所不辭!必定竭盡所能,一舉擊退海賊,恢復長江南北!』大戰將至,刻不容緩。當日,戰場歸來的梁化鳳,一身帶著鮮血與髒污的鎧甲都沒卸下。而管效忠,果然將從西南歸來的四千八旗兵,調撥到了粱化鳳的麾下,受其檢閱。

神策門外的清兵大營。且見四千滿州八旗鐵騎,整齊列陣,金戈鎧甲閃耀,好不軍容壯盛。見那旌旗鬣鬣飄揚,更顯一派殺氣騰騰。再見那噶褚哈、瑪爾賽、吐爾瑪,三個滿州八旗的梅勒章京,騎著高頭大馬,校閱陣前,更是個個下巴翹得半天高,一付趾高氣揚,目中無人之狀。至於梁化鳳一個漢綠營的總兵,自然只能尾隨於其後。包括梁化鳳率的三千綠營兵與一千撫標兵,同樣亦只能列陣於滿州八旗鐵騎的前後,充為做其滿州旗兵的馬前卒。原來,管效忠說要把滿州八旗兵,調撥給梁化鳳指揮。實際上,一個漢綠營的總兵,卻如何能指揮得動滿州八旗兵。畢竟滿漢有別,滿清入關,入主中原。自然滿州人是主子,而漢人只是臣服於滿州人的奴才。主子與奴才,地位原本不同。於這些滿州八旗兵眼中,縱是梁化鳳在能征善戰,並替南京解了危。但充其量,他也就只是一個對滿州人忠心,且善戰的漢人奴才而已。而一個漢人奴才,又怎能與血統純正的滿州八旗,平起平坐。

羅列的兵馬當中,但見陣中兵卒,有些身上的鎧甲,還沾有血污。仔細瞧。卻不是今日,拂曉之時,隨著梁化鳳出城突襲敵營的漢綠營驃騎。只不過這些漢綠營的驃騎,卻再不是英姿颯爽,騎在戰馬上,而是變成了馬前卒的步兵。原因無他,只因這些滿州八旗兵,當初從貴州返南京之時,因是乘船順江而下。但江船能運馬匹有限。所以這些滿州八旗兵,縱是騎兵,然來到南京後,幾卻都無戰馬可騎。就算管效忠,東調西借,但南京城內的戰馬終是有限。倒好,梁化鳳千里迢迢,率其綠營兵馳援南京。而其所率三千綠營兵與一千撫標兵中,倒也有千多個騎兵。既然管效忠,把滿州八旗兵,撥調給梁化鳳。那豈有漢人奴才,高高在上,騎馬當驃騎,卻讓滿州主子滿地跑,充當馬前卒之理。滿漢主僕分際,尊卑有別,就算在戰場也是馬虎不得。於是梁化鳳,自然下令,讓自己麾下綠營兵的驃騎,將戰馬皆讓給滿州八旗兵。然後,原本漢綠營的驃騎,就充當滿州八旗兵的馬前卒,衝鋒陷陣。
熠熠陽光下,秋風肅殺。總之,清兵大營中,這支由四千滿州八旗鐵騎,與四千綠營兵及撫標兵,組成的近萬大軍。果真是雄壯威武,一派鐵甲無敵,士氣壯盛,令人望而生畏。反觀另一邊,佈陣於觀音山的鄭家軍,各營鎮遠道而來,尚正翻山越嶺,數十里趕路。及至三更,風塵樸樸的兵將,仍不得歇息,搞得兵疲馬困。


七月二十三日,觀音山這邊。約莫三四更天,鄭家軍終在觀音山,完成佈陣。那是一個布袋陣的陣形。以中提督甘輝,與張英率五軍,伏於山內的谷中,做為陣中的布袋底。左先鋒鎮楊祖,統率援勦右鎮姚國泰、後勁鎮楊正、前沖鎮藍衍,佈陣於大山側翼。以做為布袋陣的犄角應援。左武衛林勝,與右虎衛陳魁,則率一萬五千虎衛鐵人,埋伏布陣在山下,做為布袋口。主要的戰術,就是要引誘清兵大軍,進入山內。隨之,埋伏於山內的甘煇與張英,率五軍,堵住清兵的去路。做為犄角應援的楊祖,立刻由側翼包抄。若清兵想逃,埋伏於山下的林勝與陳魁,則率一萬五千虎衛鐵人,衝殺而出,封上布袋口。正是清兵多為騎兵,而鄭家軍缺少騎兵,多為步兵。二條腿的,再怎麼也跑不過四條腿的。因此若放任清兵鐵騎,奔騰衝殺,那鄭家軍必然處於劣勢,再怎麼樣也追趕不及。唯一之計,也只有將清兵的鐵騎,用布袋陣給困住。繼之四方夾殺,讓之逃之無路。

觀音門與鳳儀門之間的第一大橋,則由後提督萬禮、與宣毅左鎮萬義等,率軍布陣堵禦。一則堵住清兵從山中逃脫,二則亦避免清軍水師,趁虛走水路從後包抄。另外,右提督馬信、宣毅後鎮吳豪,正兵鎮韓英,則率艦隊於江中等候命令。一旦得令,即率兵從觀音門登岸,由南京外城後方,悄然包抄清兵,將其一舉殲滅。左沖鎮黃安,則率水師堵禦江中,防止清兵由江上來犯。 至於延平王,則坐鎮帥營,並親率右虎衛陳鵬,與右沖鎮萬祿,視戰況輕重緩急,往來觀音門與觀音山之間策應。總之,延平王與眾將官,所佈的這多重的布袋陣,從山中到江中,看來應是萬無一失。只要清兵大軍入得布袋,那怕他鐵騎多剽悍驍勇,在此重重包圍之下,當也是逃之無路。經得數十里行軍,又一夜在觀音山的佈陣,鄭家軍也已累的人仰馬翻。約至四更天,大軍方得歇息。卻因來不及搭帳,兵將們也只能荒山野嶺和衣而眠,一身鎧甲就地倒頭便睡。

橫橫豎豎,滿山遍野,且見兵士們就像桑葉的蠶般蜷曲著身體;或臥於荒榛叢草間睡覺,或躲於拖運大砲的車輪邊以避風。冷冽秋風吹襲山林,使得闔眼而眠的兵士,更是個個渾身顫抖,身上的鎧甲"磨擦,發出的喀喀"聲響個不得。只因入秋之後,氣候變化的快,尤其三四更天後,更總是冷得讓人哆嗦。況這些鄭家軍的兵士們,皆來自暖熱的東南沿海,由海路遠征千里之外的江南。其對江南之地入秋深夜的寒冷,更覺那陣陣秋風直是寒透肌膚,冰冷徹骨。縱是闔上了眼,卻也無法真的入睡。除了將上下顎咬緊了牙關,要不牙齒也會不斷的打顫。「為什麼要離鄉背景,拋家棄子,遠到千里之外來打仗?」莫說,這些受盡異鄉顛沛,衣食不得安穩的兵將們,面對生死交關與疲累,內心從未有過質疑。畢竟大明國,幾已亡國,前朝臣民,幾乎也已都降清。藏身雲貴西南的永曆皇帝,幾乎已無寸土。東南沿海的鄭家軍,亦已退到剩下金廈二個海島。除了僅存的最後一口志氣外,說要恢復大明的機會,更是微乎其微。
「國姓成功,怎麼不降清?清廷屢屢派人來招撫,許以高官厚祿。只要國姓成功願受招撫,即可一夕榮華富貴。甚至有如吳三桂、尚可喜、耿精忠一般,同樣的裂土封王。而兵士們又何需再怎受這長年征戰,餐風露宿之苦!」征戰千里,忍受挨餓受凍,莫說鄭家軍的兵士們,不知道。國姓成功之所以誓死不降,更不願接受招撫。誰說不就是因為,跟隨他抗清的二十萬兵將,不甘漢室江山,淪於韃虜;不甘薙髮留辮,衣冠成犬羊;更不甘中華子民,黃帝子孫,俯首為滿夷奴才。所以國姓成功,肩負二十餘萬河洛兵士,驅逐韃虜與興復漢室的期待,卻又怎能向那滿夷俯首稱臣。五更天,遠處已聽見有雞鳴聲,此起彼落。但疲憊不堪的兵士,挨餓受凍之下,方才昏昏的入睡。誰知,兵將們方才熟睡。猝不及防,忽卻聽得滿山遍野號角聲嗚嗚,倉促響起,鑼鼓之聲更是盤山繞嶺,震天大響。原來,屯紮神策門外的清兵,竟是又趁著天將破曉之前,五更天出兵,拂曉突襲鄭家軍的陣地。


『清兵來了!清兵來了!起來啊!快吹號角!』觀音山的鄭家軍陣地,這次瞭望的哨兵,總算是提高了警覺,終夜用單筒望遠鏡,瞭望清兵陣地,沒有睡著。一見清兵大營,人影晃動,看似大軍會集,奔騰出營。觀音山這邊的瞭望兵,即已吹響了緊急號角。因天色尚黑,又山林之間晨霧迷漫,看不清楚人影。然頃刻之間,整個觀音山,卻已是大地震動。猶似有千軍萬馬,馬蹄奔騰,直向觀音山而來。"嗚嗚嗚~~嗚嗚...""咚咚咚咚...""鏗鏗鏘鏘~鏗鏗鏘鏘..."倉促的號角聲、戰鼓聲與銅鑼聲,盤山繞嶺,響徹雲霄。鄭家軍的兵將們,熟睡之際,忽被吵嚷聲喚醒。個個意識迷離,猶似寤寐,還以為是自己在做惡夢。然惡夜叢林的遠方,已然傳來刀劍碰撞,廝殺之聲不斷。原來延平王,為防清兵再次拂曉突襲,早是枕戈以待。一旦聽得號角示警,延平王已然率先衝出了帥帳。並即刻號令右虎衛陳鵬與右衝鎮萬祿,率數千親軍,身先士卒,前往迎敵。

晨霧瀰漫的觀音山,天色將明未明,一場大戰已然展開。且說拂曉出擊的清兵,仍是由崇明總兵梁化鳳領兵。只不過,昨日拂曉,梁化鳳僅率五百綠營驃騎,突襲鄭家軍。而今日拂曉,隨梁化鳳而來的,卻是千軍萬馬奔騰。包括四千滿州八旗兵,三千綠營兵與一千撫標兵,幾有近萬大軍。而延平王僅率數千親軍,衝下山,前往迎敵,卻如何能抵擋近萬的清兵與鐵騎。然延平王親率大軍,前往迎敵的目地,卻也不在擊潰清軍。說其目地,一則,無非暫抵擋住清軍的攻勢,以為鄭家軍各鎮營,爭取緩衝時間以佈陣。二則,無非就是要邊打邊退,引誘清兵大軍深入山中,再以布袋陣四面八方圍勦。是以延平王,與梁化鳳所率清兵,對陣之際,既未使用火砲,也並未全力衝殺。雙方鏖戰,約半個時辰,時天色已漸明。且見鄭家軍這邊,忽而號角響起,鑼鼓齊鳴,看似開始潰敗,大舉向山內撤退。

滿州八旗將領噶褚哈、瑪爾賽、吐爾瑪,見鄭家軍潰敗,立時揮兵追趕,欲一舉直搗中軍帥營。正當近萬清兵,趁勝追擊,黑壓壓一片如蟻群追趕入山。此刻卻見梁化鳳,一臉惶急,策馬狂奔,追趕上來。一追上滿州八旗的噶褚哈,梁化鳳橫馬攔阻,即倉促的說:『噶褚哈將軍,窮寇莫追啊!怕是有詐啊!』噶褚哈正是趁勝追擊,忽而被攔,一臉不以為然,扯著喉嚨即回:『梁將軍,為何攔我!擒賊擒王。海賊潰敗,正是我軍直搗其中軍帥營的大好機會。只要一舉,將那個叫鄭成功的海賊頭子,給擒住。那怕他海賊有幾十萬大軍,群龍無首,豈能不敗。請將軍快快讓開,若是你漢人怕死,那就讓我滿州八旗鐵騎,踩平他的賊窩!』說著,噶褚哈策馬又要走,梁化鳳卻是調轉馬頭,又橫阻於前。正色說:『噶褚哈將軍。難道你忘了銀山之戰的教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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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台聖王鄭成功─第十二回


三、進退失據~鄭家軍血戰觀音山

提起銀山之戰,噶褚哈怎能忘。因當時,噶褚哈就率滿州八旗,隨管效忠前往銀山,馳援巡撫蔣國柱。結果被鄭家軍的紅夷火砲,轟得潰不成軍。隨後,更有戴著虎頭面具,渾身鎧甲的鐵人,衝殺而出。使得清軍在銀山,兵敗如山,潰敗逃回南京。雖然梁化鳳並未參與銀山之戰,然從管效忠的口中,卻也有所耳聞。當此之時,對噶褚哈提起銀山之戰,自然梁化鳳想藉此,阻止噶褚哈追趕入山。聽得梁化鳳,續說:『噶褚哈將軍。你當也知道,這海賊的紅夷火砲威猛。見我大軍前來,海賊下山衝殺,顯然他已有所準備。既有準備,為何他卻沒有用火砲對付咱們。再者,見我大軍直攻他中軍大營而來。但海賊卻是有若敞開大門等我們。不僅只派數千人,與我交戰,更不見有他營,前來馳援。難道將軍對此,不覺得可疑嗎?另外,將軍仔細再看,那海賊雖說是敗逃入山,卻是敗而不潰。兵將按鼓號聲撤退,不慌不亂。反倒像是故意要引我入山。且我也所有聽聞,聽說那海賊作戰,甚是詭詐。因此我大膽推斷,那海賊必定在山內設有埋伏,是以故以向我示弱,引我入山。一旦我中其詭計,追趕入山。到時恐必定又要重蹈銀山敗戰的覆轍。不可不慎啊!』

見敵敗逃,卻不貪功追趕。梁化鳳果真謹慎的,有如一隻狐狸。一番話,確實也說得讓噶褚哈,警覺了起來。卻仍是嘴硬的,反問:『照梁將軍這麼說。眼看海賊的中軍大營,就在眼前。難道我們卻反是要放過這大好機會,撤退不成?哼!懼戰怕戰,這可不是我們滿州八旗的作風!』梁化鳳則回:『噶褚哈將軍,我們當然不是要撤退。只是我認為,海賊讓我軍,直入其中軍大營,必然有詐。不如我們先走北路,攻其側翼。若先破其側翼,斷其手腳。如此其中軍大營,再無可應援,我軍當就可長驅直入,再無後顧之憂。如此,方是穩紮穩打之策!』因想及銀山敗戰的景況,一時噶褚哈也不得不謹慎起來。既是梁化鳳,有萬全之策,噶褚哈,搔了搔頭,即勉為其難的說:『好吧!好吧!管效忠既讚你,有勇有謀。昨日你又大破海賊,立了大功。那就聽你的吧!』果見,原本追趕鄭家軍的清軍,陣中吹起號角。當即,萬馬奔騰,黑壓壓一片的清軍,頓是戛然止步,陡然後撤。


「糟!清兵怎沒追來,反倒開撤退!這可不好!」原本延平王率親兵,詐敗潰逃入山,逃到了一處山頭。回頭望去,卻見清兵竟開始後撤。這可讓延平王,大感不妙。畢竟延平王,原本的算計,就是要誘引清兵入山,再四方合勦,來個甕中捉鱉。但清兵若不入甕,又如何能甕中捉鱉。且見那清兵後撤後,重整齊鼓,隨即調頭向西,看似欲先攻側翼大山上的楊祖陣地。如此一來,鄭家軍所佈的布袋陣,豈不要前功盡棄。「楊祖的陣地,恐怕難擋這近萬清兵的衝殺。若讓清兵攻破側翼,恐怕對我將甚為不利!」眼見清兵調頭西進,權橫之下,當下延平王,也毫不遲疑,即下令,命埋伏於高處的砲陣,開砲轟擊。剎時,二三十門架於觀音山制高處的紅夷火砲,砲陣齊發。一發發的火砲,就這麼從數十里外,有如漫天火苞從天而降,轟向山腰處的清兵。砲聲隆隆聲中,且見整個觀音山,頓是飛沙走石,草木摧折連根起,陣陣天搖地動,更有如即將山崩地裂。這下,梁化鳳可也嚐到了鄭家軍,那一尊尊紅夷火砲的威力。漫天煙塵中,回頭望去,只見那漫天火砲從天而降,任誰也逃之不及。一旦不幸被擊中,不要說是人,就算是馬匹,頓也是粉身碎骨,血肉橫飛。

「海賊的火砲,果然厲害!若是我軍,再往前追趕個十里路,恐怕就要全都進入了海賊所佈的砲陣中。到時,忒真要重蹈銀山敗戰的覆轍,想逃出其砲火也難。幸好,我軍即時撤得快,總算避開了折損!要直攻海賊的中軍大營,果然是個陷井...」眼見砲火不絕,腳下之地,幾無完土,梁化鳳急忙下令,揮軍北向入山麓,以逃離海賊的砲陣。另一邊,鄭家軍左前鋒鎮楊祖,正率援勦右鎮、後勁鎮及前沖鎮,佈陣觀音山側翼的大山上。四鎮之兵,約也有近萬人。且清兵攻觀音山,與延平王鏖戰拖延,約也近一個時辰。時天已大亮,楊祖所率之兵,亦早已有所準備。但只等候一接到延平王的命令,即要率兵從側翼包抄清兵。時聽得中路,先是殺聲震天,繼之砲聲隆隆。且聽震天砲聲中,見煙塵漫山,楊祖正欲率兵前往包抄清兵。怎知,大軍未行,卻見成千上萬的清兵,從漫天的砲火煙塵中竄出,正以萬馬奔騰之勢,以然直逼到楊祖的陣前。楊祖大驚之下,亦只能嚴陣以待,避無可避之下,即與萬馬奔騰而來的清兵,正面交鋒。

梁化鳳一馬當先,率綠營兵,直衝楊祖陣地。隨之噶褚哈、瑪爾賽、吐爾瑪,三個滿州八旗的梅勒章京,亦率數千八旗鐵騎,衝殺楊祖陣地。縱是楊祖所率四鎮之兵,約近萬人,然卻幾無騎兵。反觀梁化鳳所率的近萬清兵,騎兵近四五千。兼之,昨日鄭家軍,為抽調來觀音山佈陣,數里奔波,早已是兵疲馬困。及三四更天,佈陣完成,勞累不堪的兵士,方闔眼。五更天,清兵卻已拂曉突襲,衝上觀音山。這不但讓鄭家軍的兵將,幾無歇息時間。且五更,尚不及造飯,挨餓受凍了一夜的兵士,連一口飯沒得吃,又得與清兵對陣廝殺。這讓鄭家軍的兵將們,更無不個個又累又餓,直是手軟腳軟。那怕是拼死廝殺,卻也使不上力。鏖戰約一個時辰,楊祖所率四鎮,已然敗象見露。眼見那萬馬奔騰的清兵,鐵蹄踐踏,騎兵騎在馬上,刀劍劈砍衝殺。且那八旗鐵旗鐵旗,騎馬射箭之術更是了得,箭箭射人咽喉,幾箭無虛發。反觀鄭家軍這邊,幾都是藤牌步兵,縱是集結成陣,藤牌抵禦。一旦被清兵衝破缺口,即又聽號令,集結成陣,打死不退。然怎經得起,清兵鐵蹄不斷衝殺。

晨曦蒸溶晨霧,沒了霧氣的關音山卻是煙塵迷漫。戰場上箭矢交錯,衝突死戰。正是彼一方的清兵,是養精蓄銳,一鼓作氣,蓄勢以發。此一方的鄭家軍,卻是兵將饑累難耐,圍城十日,士氣潰散。援勦鎮姚國泰,因難以抵擋滿州八旗鐵騎,正面踐踏衝殺,率先敗陣。數千兵士,死傷遍地,再難成陣,終至潰散敗逃。後勁鎮楊正,欲率兵來援,卻又被清兵從中攔阻。前沖鎮藍衍,被逼到了懸崖邊,一人被三鐵騎包圍,拼死力博。終至身中多箭,墜崖而死。四鎮去了三鎮之兵,已然潰不成軍。僅存左前鋒鎮楊祖,率數千藤牌兵,仍拼死鏖戰。見那陽祖所率之兵,陣勢已然又被清兵衝破,鐵騎衝殺踐踏。且是連得主帥楊祖,也都已然被四五鐵騎包圍。當下,一手揮舞大刀,眼見清兵源源不絕衝來,楊祖驚得兩眼圓瞪,額頭青筋暴露,都不禁要高呼:『援兵呢?援兵呢?為什麼援兵還不來!』

「援兵怎還不來?」觀音山山腰高處,一頂黃蓋傘仍撐在帥營之外,顯然延平王應就在觀音山觀戰。既然延平王在觀音山觀戰,當也已見到左前鋒鎮楊祖所率之兵,在面對滿清八旗鐵旗的衝殺下,已然危在旦夕。卻怎能眼睜睜見其潰敗,竟不調兵前來馳援!觀音山的黃蓋傘處,延平王,確實就在那裡觀戰。眼見左前鋒楊祖陷入苦戰,也並非是延平王,不派援兵前去馳援。實則,當下的延平王,面對眼前的情勢凶險,亦陷入了措手不及的困境。因那清兵大軍,拂曉突攻觀音山,並非僅有正面攻山,那梁化鳳所率的近萬大軍而已。就在梁化鳳,直逼鄭家軍中軍大營之時,另有一路的清軍,其實早已埋伏在觀音山的山後。正是管效忠,率領了三四萬的清兵大軍,早於前一夜,銜枚夜行。且清兵本是熟悉觀音山的地形地勢,那管效忠更是從南京城的神策門,就專行偏僻隱祕的山谷,以掩人耳目。經得一夜的銜枚疾行,那三四萬的清兵,已然在鄭家軍毫無察覺之下,繞道到了南京城的外城,即是觀音山的後方。

五更拂曉之時,當時管效忠,聽得觀音山前方的砲聲隆隆,也知梁化鳳已然率先攻山。當下,管效忠,即也從觀音山的後方,揮兵攻山。三四萬的清兵大軍,就這麼有如成群的豺狼虎豹,頓從叢林山谷,奔騰而出,直攻原本埋伏山內的甘煇與張英。中提督甘煇與五軍司馬張英,受延平王之令,率一二萬大軍,埋伏於山谷之中。其目地,本是要等待清兵被誘引入山谷後,對其迎面痛擊。但聽得山前砲聲隆隆,甘煇與張英嚴陣以待,正以為清兵將從山前入谷。萬萬卻沒想到,清兵竟不是從山前入山谷,而是從山後的叢林山谷,有如澎湃濤浪齊湧而出。不止是從後方。因那清兵對觀音山的地形,甚為熟悉,早是悄悄埋伏於山內的各幽谷密道,或是隱密的樹林荒僻小徑。只待管效忠一聲令下,三四萬的清兵,可說是從四面八方,有如萬萬螻蟻傾巢而出,黑壓壓一片湧入山谷。整個山谷之中,頓是四面八方,戰鼓隆隆,殺聲震天;驚得甘煇與張英,猝不及防。眼見清兵前後左右,四面八方而來,更讓甘煇與張英,驚惶之下,不知如何重新佈陣。一片兵荒馬亂之中,亦只能毫無章法,與清兵混戰起來。

山谷之內一片殺聲震天,鑼鼓聲與號角聲,聲聲催的讓人膽顫心驚。這時,延平王方才知道,恐是自己中了清兵的聲東擊西之計。「糟啊!原來正面直攻我中軍大營的,應只是幌子。無非就是要我將注意力,全集中在清兵的正面攻山。結果這些滿虜懦夫,不敢與我堂堂正正,正面對決。反又使小人詐術。居然派大軍,繞到觀音山後,趁我不備偷襲我軍!枉費我待之以君子之道,春秋之義!」由觀音山望向惻翼,但見左前鋒楊祖,所率四鎮之兵,已然在清兵的數千鐵騎充殺下,兵敗如山倒。站在黃蓋傘下,但見延平王一臉惶急,用瞭望鏡,再望向觀音山後方的山谷。更見甘煇與張英的大軍,正被蜂擁而出的清兵,四面八方圍攻,困於山內。連得延平王十數年來,向來最椅重的中提督甘煇,都被圍困山中,苦戰無法脫身。這下,就算見到左前鋒楊祖的陣地,已然身陷凶險。但延平王就算惶然焦急,卻又能調動那個鎮營,前去馳援。

左武衛林勝與右虎衛陳魁,率一萬餘的虎衛鐵人,埋伏於觀音山的山腳下。「虎衛鐵人」乃至鄭家軍中,精銳中的精銳。眼見左前鋒軍楊祖,已然危在旦夕,甘煇大軍又被困於山谷,無法脫身。當下延平王為解燃眉之急,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調動埋伏山腳下的虎衛鐵人,先前往馳援楊祖。奈何,整個觀音山已然烽火漫天,不止隆隆砲聲響徹雲霄,鑼鼓號角更夾雜殺聲震天。由是鄭家軍的帥營,號令難行。打旗號,漫天烽火煙塵蔽天下,旗號看不見。吹號角,震天鑼鼓與殺聲,令號角聲也聽不見。況虎衛鐵人大軍,又是在觀音山的山腳下,林木遮擋,更難以連繫。且早先,延平王下了軍令,明令─「任何鎮營統帥,若沒得命令,不準擅自出兵。否則將嚴懲統帥將領」。因有不得擅自出兵的軍令在先。所以,儘管整個觀音山,都已殺聲震天。然林勝與陳魁所率的虎衛鐵人,卻仍聞風不動,也不敢擅自出兵。

『陳鵬、萬祿!左前鋒楊祖,已告危急。事不容緩,爾等帶兵去匙援!』因號令難行,無法調動山下的大軍,但左前鋒楊祖又已危在旦夕。不得以之下,延平王只好命自己麾下的幾千親兵,前往馳援。陳鵬所率右虎衛,亦為渾身鎧甲的鐵人,本擔負護衛延平王的安全。但戰況緊急,延平王既有令,也不得不從。即率數千兵馬,前往馳援楊祖。無奈那虎衛鐵人,一身鎧甲重達三十斤,頭上又戴著斑斕的虎頭鐵面具。加上手持一柄五尺長帶柄的斬馬刀,因類關羽手中的大刀,又稱關刀。總之,那虎衛鐵人,雖是一身鎧甲,刀箭不入。若在平地作戰,確實勇猛難當。可其一身笨重,若是要翻山越嶺,可就難如登天,暴露其短。偏偏這觀音山,又是山勢陡峭,怪岩巨石擋道,崎嶇難行。見那陳鵬與萬祿,率領數千虎衛鐵人,欲馳援楊祖。忒真是,眾虎衛鐵人,扛著一身笨重鎧甲與關刀,臉上又戴著厚重的鐵面具,一步一喘氣的趕路。個個是無不走得氣喘噓噓,累得腿腳都快抽筋。就算如此,那虎衛鐵人,依然是步履蹣跚。

梁化鳳所率的清兵鐵騎,一柱香時間,即能奔過數十里山路。反觀那鄭家軍的虎衛鐵人,行於山路,卻甚是遲緩,恐怕一天也走不了幾里路。再別說要其翻山越嶺,馳援已然危在旦夕的楊祖,著實更緩不濟急。這不,陳鵬與萬祿,所率數千虎衛鐵人,走了大半時辰,才走到半山腰。而那左前鋒楊祖所率四鎮之兵,卻早已並敗如山倒,被梁化鳳所率的鐵騎,衝殺的潰不成軍。四鎮主帥,或死或傷或潰逃,幾至全軍覆沒。而那梁化鳳,既已徹底擊潰鄭家軍的左前鋒,無後顧之憂下,即刻回師又衝下山。近萬清兵,萬馬奔騰,衝下山之時,碰巧就遇到了正欲上山的陳鵬與萬祿。陳鵬與萬祿,即刻率虎衛鐵人列陣,雙方狹路相逢,就此展開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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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台聖王鄭成功─第十二回


四、虎衛師鐵人的最後一戰

兩軍對陣,戰場勝負,本多仰賴天時地利人和。鄭家軍之以能勢如破竹,克瓜州與鎮江,無不皆臨長江邊。而水戰,正是鄭家軍所強。南京城亦緊鄰長江邊,若鄭家軍欲藉地利之便,一舉攻破,當也非難事。倒是觀音山,介於南京外城的觀音門,與內城的神策門之間,已然遠離長江邊。陸戰本非鄭家軍所強,況是在觀音山盤山繞嶺的群峰之間。若說善於海戰水戰的鄭家軍,於海中水中作戰,就像鯊魚或蛟龍。然這鯊魚與蛟龍,就算在海中水中再猛悍,一旦上了陸地,可就威力全無。甚至淪落到任人宰割的下場。「魚不可脫淵」正是這個道理。而眼下,延平王將與清兵的決戰之地,選擇於觀音山,或可謂,就是犯了這個嚴重的大錯。

觀音山的山腰邊坡處。這不,當陳鵬與萬祿,率數千虎衛鐵人與清兵狹路相逢,遭遇在山路。只見那段數里長的山路,簡直陡峭的,有如紫禁城太和殿的屋頂般的傾斜。這麼陡峭的山路,一身鎧甲三十斤重,又戴著鐵面具的虎衛鐵人,本是攀爬吃力。個個兵士攀登那山路,早是汗水濕透,氣都快喘不過來,腿腳酸軟抽筋。偏偏又遭遇到清兵,千軍萬馬,從山上奔騰下來。彼一方的山坡上,鄭家軍遭遇的,卻不正是崇明總兵梁化鳳,率近萬清兵、四五千鐵騎。正宛如奔騰的江水傾洩,洪浪濤濤,直衝下山。正是梁化鳳,所率的清兵大軍,剛剛方擊潰了鄭家軍的左前鋒楊祖。眾鐵騎與兵將,士氣正高昂,血脈正歕張。下山之路,碰巧又遇到了前來馳援的鄭家軍。雖說這些前來馳援的鄭家軍,不比一般,個個不但渾身鎧甲,還戴著虎頭鐵面。因先前管效忠亦已向梁化鳳提過,關於鄭家軍的這批渾身鎧甲的兵士,是刀劈不入,箭射不穿,幾是所向無敵。然梁化鳳,方擊潰鄭家軍的左前鋒軍,正是渾身熱血沸騰,豈又懼於眼前的鎧甲鐵人大軍。

「哼!來得正好。這些渾身鎧甲的海賊,被管提督形容的有多威猛。鎮江之戰,還讓管提督與巡撫蔣國柱,敗得潰不成軍。就此躲回南京城,嚇得渾飛魄散,不敢再戰。今日我梁化鳳,倒要會會!看是你的鎧甲堅硬,還是我的鐵蹄無敵!」挾剛剛勝戰餘威,梁化鳳馬不停蹄,一見鄭家軍的鎧甲鐵人大軍,立即從山坡上,揮兵衝殺。這一邊的山坡下方,眼見清兵以萬馬奔騰之勢,從山坡上衝下。陳鵬與萬祿,倉促命虎衛鐵人,列陣以待。見其所列陣形,恰如一個巨大的盾牌。以渾身改鎧甲的鐵人,手持斬馬刀,居於陣前。弓箭兵與藤牌兵,則居於後。正是欲藉虎衛鐵人為護盾,擋住清兵鐵騎的衝鋒入陣。一般來說,若是在平地作戰,這陣形確實能起作用。往往清兵鐵騎,衝到陣形之前,就會先受到躲在虎衛鐵人之後的弓箭兵,以射箭攻擊。就算清兵的鐵騎,躲過了弓箭兵的箭,衝到了陣前。當即,那戰馬,猛然見到成排虎衛鐵人的斑斕虎頭,通常也會嚇到不受控制,要不掉頭逃走,要不就原地立起前角廝鳴。甚至將背上的騎兵,給甩到了地上。那怕那戰馬,沒被虎頭面具嚇到。但虎衛鐵人的手中,也尚有一柄五尺長的斬馬刀。而這帶著長柄的大刀,就是專用來砍馬腳。一旦馬腳被砍斷,背上的騎兵,豈能不落地。騎兵一落地,躲於虎衛鐵人後方的藤牌兵,即衝上前,一刀將其砍死。但以往無不利的戰術,今日卻未並就行得通。況梁化鳳早先已從管效忠口裡,聽聞鄭家軍的鐵人之事。因此梁化鳳的心中,對於要如何應付鄭家軍的虎衛鐵人,亦早有所本。

『殺!殺!殺!』這不,宛如洪浪滔滔,勢不可擋,從山坡上衝下的。見衝在前頭的,並非是滿州八旗鐵旗,而梁化鳳統屬的漢綠營兵。這些充為馬前卒的漢綠營兵,自然不可能是鄭家軍虎衛師鐵人的對手。然見這些漢綠營兵,一衝到了虎衛師的陣前,個個卻是視死如歸。全然不顧生死,一把即撲到了虎衛鐵人的身上。有的抱身子,有的抱腿,有的扯手。甚至有的還把自身的衣服脫下來,七手八腳,拼死蓋到了虎衛鐵人的虎頭面具上。原來,這些漢綠營兵,從山坡上,直衝虎衛師鐵人的目地,也不是在戰勝。而是在打亂虎衛師鐵人的陣勢,或讓其綁手綁腳,不得施展而已。而緊隨在漢綠營兵之後,從山坡上衝下的,那萬馬奔騰的聲勢才更驚人。正是四五千的滿州八旗鐵騎。見那四五千滿州鐵騎,約二萬馬蹄踩踏土地,頓是大地隆隆震動,捲起煙塵滾滾。那鋪天蓋地的滾滾煙塵,就恰如長江大河滾滾奔流,直從山坡衝向鄭家軍的虎衛師鐵人。

兩軍交接,霎時有如「大水沖倒龍王廟」。因虎衛師鐵人,早被漢綠營兵這些馬前卒所糾纏。猝不及防之下,原本的陣勢,被滿州鐵騎萬馬奔騰衝殺,竟如大壩潰堤。舉目滾滾煙塵迎面,竟讓人有如置身五里霧中。倏忽一隻馬蹄迎面蹬來,蹬得人頭昏眼花倒地。人方倒地,回神都不及回神,一隻又一隻馬蹄,已踐踏到了身上。腳骨被馬蹄踩斷的,哀嚎慘叫。手骨被馬蹄踢斷的,淒厲哀嚎。頭骨或頸骨,被馬蹄踩碎踢斷的,則悶不吭聲,已然喪命沙場。四五千滿州八旗鐵騎,約二萬隻的鐵蹄,就這麼在滾滾煙塵中,來回奔騰的踐踏。不止衝殺踐踏鄭家軍的虎衛師,就連得充當滿州八旗兵馬前卒的漢綠營兵,也一並的賤踏。時而更見騎在馬背上的八旗兵,置身滾滾煙塵中,不時拿刀劈砍,搭弓猛射箭,血賤滿身。那管它是鄭家軍的虎衛師,還是清兵的漢綠營。總之,對滿州八旗兵來講,這些都是低賤的漢人,不管殺對殺錯,都死不足惜。

鏖戰約半個時辰。眼見鄭家軍的虎衛師鐵人,死傷慘重,混戰之中三去其二,已然潰敗。滿山遍野盡屍骸,殘餘的虎衛鐵人,潰逃下山。卻是僅潰逃約近里路。見虎衛師主帥陳鵬,忽站住了腳,聲嘶大喊:『擊鼓!』"咚咚咚咚"陣陣鼓聲方起,見那原本潰散的虎衛師,雖僅餘千人。瞬時竟又立刻集結成陣,並按鼓聲逐步進前。梁化鳳見狀,當下都不禁訝異,甚至暗自讚嘆。「厲害!厲害!鄭家軍紀律嚴明,果然名不虛傳。潰而不敗,立刻又集結成陣,且毫不退縮。幸虧今日,我佔了天時地利之便,由山上衝殺下來,佔了優勢。否則,要像管提督那般,在銀山攻山之戰,遇上這支鄭家軍的鋼鐵勁旅。那恐怕我也是要潰不成軍了!」內心之中,正感讚嘆,梁化鳳已然又揮兵,朝那鄭家軍的虎衛師,衝殺過去。這方滿州鐵騎,拉弓射箭。那方鄭家軍虎衛鐵人,一人倒下,另一人立刻又捕上。雙方短兵相接,霎時漫天煙塵滾滾,鏖戰又起。

觀音山陣前,原本埋伏山下的左武衛林勝、與右虎衛陳魁。由山下往山上瞭望,先是見到左前鋒楊祖的四鎮之兵,被清兵打得潰不成軍。後又見到陳鵬所率的虎衛師,與萬祿所率的右沖鎮,前往馳援。結果山路遭遇,又是潰敗。這讓左武衛林勝,倍感震驚又憤怒。且見陳鵬與萬祿之軍,已然潰敗,卻仍不見延平王發號令,讓其他鎮營之兵,前往馳援。對此,林勝再也按捺不住。左武衛林勝,索性喚來金岸與康龍,二個將領。滿懷義憤,慷慨激烈,對其說:『哼!滿虜仗著鐵騎,雖然僥倖,勝了二陣。但我看他們的騎兵,其實也不多。倒是國姓爺遲遲不下令,見我軍潰敗,卻還不讓我等去馳援。這實在是太荒謬了!眼看這情勢,咱再不馳援,那恐怕陳鵬、萬祿之軍,也都要全軍覆滅。所以我們也不能再等國姓爺的命令了!現在你們二人,立刻率兵去馳援。隨後,我也會督軍,在後面接應!』金岸與康龍,得了令,立刻率左武衛軍,飛奔出營,前往馳援陳鵬與萬祿。

武衛師與虎衛師,各分左右二師,乃是鄭家軍中,最精銳的親兵。亦可謂是延平王麾下,最嚴守軍令的鋼鐵之師。然見得陳鵬所率虎衛師,已然潰敗。轉頭遙見山上的黃蓋傘下,恍若見得延平王仍站在傘下觀戰。可延平王卻又遲不下令馳援。這也難怪林勝,要氣急敗壞,甚至直言延平王荒謬。但林勝不知道的是,觀音山上的黃蓋傘,雖然仍在,傘下也確實還站著有人。可事實上,延平王卻早已不在黃蓋傘下觀戰。而站在那黃蓋傘下的人影,其實只是參軍潘庚鐘。主因當時,延平王見到左前鋒楊祖,已然全面潰敗。而帥營的親軍虎衛師,陳鵬萬祿又已派出馳援。且見山內谷中,甘煇的大軍,又被圍困,無法脫身。總之,整個鄭家軍在觀音山,於清兵的圍攻下,已然如陷泥沼。非但情勢危急,更是帥營空虛,再無兵可用。延平王在黃蓋傘下觀戰,亦知鄭家軍已屈居劣勢,若無奇兵出現,則恐將頹勢難挽。

「這怎麼可能!我軍怎會潰敗成這樣!左前鋒楊祖已潰敗,藍衍、楊正皆陣亡。甘煇被圍山內苦戰,行軍司馬張英,也已陣亡。這怎麼可能!」站在關音山的黃蓋傘下觀戰,四方軍情來報,直是讓延平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見,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聽。畢竟瓜州與鎮江之戰,鄭家軍連戰皆捷,勢如破竹,清兵根本不是對手。而那也不過就是上個月的事。就算是昨日,余新等三個前鋒營被破,那也是因鄭家軍,毫無準備,被清軍偷襲之故。而今日,觀音山之戰,鄭家軍早做了準備,也完成了佈陣。本來,延平王還滿懷自信,欲在今日,看見鄭家軍的將領,再次大破清軍,以立戰功。誰知今日,觀音山一戰,鄭家軍對清兵的攻勢,竟似毫無招架之力。且清兵攻勢之凌厲,更出乎延平王的意料之外。眼見左前鋒楊祖,四鎮之兵潰敗,又聽甘煇大軍,被圍山內苦戰。這更讓延平王,頓感到驚惶。
「難道我鄭家軍,要在南京敗戰了嗎?我鄭家軍,乃秉持仁義之道的王師。怎可能會敗給不仁不義的滿夷韃虜。不!那滿夷韃虜,只是趁我不備,出了奇兵從山後包抄,一時得了勢頭而已。哼!既然你出奇兵,難道我就沒有奇兵。待我調動一支奇兵來,從山後再包抄,殺個你措手不及。看你滿夷韃虜,猖狂到何時!」正是照眼前的戰況而論,清兵已然明顯佔了上風,延平王亦知,若不調動一支大軍,出奇不意,從山後包抄清兵,則鄭家軍恐是非敗不可。幸好,佈陣觀音山之時,延平王命右提督馬信,率二三萬兵,駐防觀音門的江上,以備不時增援。而馬信這二三萬大軍,這時可真成了鄭家軍的救命之藥。也是當下,延平王所能想到的,唯一可用的奇兵。且見派去馳援楊祖的虎衛師與右沖鎮,又皆已潰敗。
當下延平王,斷然下了決定,即對身邊的參將潘庚鐘,囑說:『潘參將,請你先代我站在這黃蓋傘下,代我指揮。且千萬記住,萬萬不能撤下這黃蓋傘,以免動搖軍心。二來也好讓清兵,誤以為我還在觀音山上。但我就要出個奇兵。我將親自到觀音門去,調動馬信的大軍。從山後包抄清兵,殺個讓他措手不及!』就此,延平王率了十幾護衛,快馬奔出。而那代表主帥的黃蓋傘下,就由參將潘庚鐘,做為延平王的替身,藉以穩定軍心與欺敵。而潘庚鐘只不過是一參將,縱是站在黃蓋傘下,自也不敢擅自調動兵馬。是以佈陣山下的左虎衛林勝,眼見陳鵬、萬祿兵敗,卻遲遲仍等不到馳援的命令。然而按捺不住的林勝,卻也早已不管軍令,已然擅自率兵上山馳援。

左虎衛師統領林勝,廣東澄海人,生得雄偉魁武,十八般武藝,樣樣高超。乃鄭家軍二十萬大軍的總教頭。時,林勝率左虎衛師,直奔山上,馳援陳鵬與萬祿。然山路崎嶇陡峭,當林勝趕到之時,陳鵬所率的左虎衛鐵人,與萬祿所率的右沖鎮,已然與梁化鳳所率的清兵鐵騎,鏖戰個把時辰。當下,萬祿所率的右沖鎮,幾至已全軍覆滅。而陳鵬所率的左虎衛師鐵人,在清兵的滿州八旗鐵騎,一次又一次的衝殺下。原本數千虎衛鐵人,潰敗後集結成陣,再次潰敗後又集結成陣。經得幾次的潰敗,而今集結成陣的鐵人,已然約僅剩百人。縱僅剩百人,且多已是傷兵累累。然這虎衛鐵人,一聽得鼓聲,依然奮力集結成陣,打死不退。眼見陳棚所率的左虎衛師,即將全軍覆滅。幸好,林勝率數千左武衛,即時趕到。隨即與清兵,展開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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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台聖王鄭成功─第十二回


五、兵敗如山倒~鄭家軍敗戰觀音山

時近正午。觀音山上遍山黃葉,秋老虎正炙。肅殺的秋風襲捲過處,但見滿山遍野盡屍骸,滾滾塵土中刀劍碰撞鏗鏗,漫天烽火中更盡殺聲。彼方,梁化鳳率清兵,拂曉出擊,連勝二陣後。因鏖戰已達半日,兵馬已然顯難掩疲態。此方,林勝率左武衛軍,馳援陳鵬的虎衛師鐵人。因見陳鵬的虎衛鐵人,屢潰與戰,誓死不退,幾戰到一兵一卒。這讓林勝與其武衛師,群情憤慨,更加的鬥志昂揚。且林勝所率武衛軍,本是鄭家軍的精銳親兵,個個刀牌兵,剽勇善戰,武藝高強。見那數千刀牌兵,一手藤牌,一手大刀,集結成陣後,進退攻守,井然有序。縱是梁化鳳所率清兵,有數千的滿州八旗鐵騎。然在林勝的指揮下,其武衛兵絲毫不懼那滿州八旗鐵騎,雙方鏖戰,殺個平分秋色。且見那武衛兵,應著鑼鼓聲進退,更是越戰越勇。鏖戰半個時辰,在林勝率武衛兵,步步進逼下。見那梁化鳳所率的清兵,終是漸漸不敵,一路敗退。

『殺啊!弟兄們。殺光這些滿夷韃虜,替咱左前鋒軍、左虎衛軍、右沖鎮軍的弟兄報仇!殺啊!』眼見清兵潰敗,林勝振臂高呼。戰旗所指,但見左武衛軍的將士,個個奮勇衝鋒,直欲將敗逃的清兵,逼入山谷中圍殺。然就在此時,忽卻聽得山腳下,傳來號角嗚嗚聲。林勝回頭望去,但見蜿蜒的山路上煙塵滾滾,似有大隊人馬正奔馳上山。初時,林勝以為,那是原本埋伏山下的陳魁,率領右虎衛鐵人,奔上山來馳援。然越看卻越感不對勁。因那山路上奔馳的滾滾煙塵,速度飛快,全然不是虎衛師的鐵人,可以辦到。定神一看,林勝這才發現,原來那山路上奔馳上山的,竟然是一支清兵的鐵騎。且其數量之眾,恐怕超過五千兵馬。這下,可讓林勝,大驚失色,連忙號令武衛軍的弟兄,回師禦敵。頃刻間,山下奔來的清兵鐵騎,已然兵臨林勝的武衛師陣前。更糟的是,原本已然敗陣的梁化鳳,見援兵來到,立時又調轉陣勢。集結兵馬後,瞬間,梁化鳳即揮兵,又從山坡上衝殺而下。那怕林勝所率的武衛軍,再怎麼的驍勇善戰。然數千武衛兵,卻如何能抵擋得住,清兵的兩頭夾攻。且兩頭作戰的,還是數量遠比武衛兵多得多的滿清鐵騎。

戰鼓聲頻催,催得觀音山上屍骨成堆。因被清兵前後夾擊,且清兵之數不但倍於林勝的武衛師,更還有數千鐵騎衝殺。原本尚在南京城內的清兵,更源源趕來馳援。這讓林勝所率的武衛師,兩頭作戰之下,終再難以招架。副統領魏雄,身中數箭戰死,前線之兵全潰。潰敗後,鼓聲再起,刀牌兵再集結成陣。奈何清兵鐵騎,前後夾殺,攻勢越來越凌厲。見林勝身中數箭,仍奮力殺敵,刀牌兵殺得僅剩百人,依然依鼓聲,集結成陣。殺到剩下十數人,依然集結成陣,無一人逃走。及至殺到全軍覆滅,也無一人降。可憐鄭家軍中,最精銳,林勝所率的左武衛軍,陳鵬所率的左虎衛鐵人,以及萬祿所率右沖鎮。萬餘精銳之師,就這麼橫屍觀音山,成了屍骸遍野的無主孤魂。
有道是:家鄉的父母髮蒼蒼,家鄉的妻兒倚門望,家鄉的土壤芬芳,家鄉的水甘甜。奈何這些兵士,渡海萬里,遠離故鄉,前來曝屍荒野觀音山。莫不是為了,不甘神州陸沉,漢室江山成滿奴,更不甘薙髮留辮,子孫衣冠成犬羊。然而為了榮華富貴,甘心為滿奴者,卻也多的是,有如那梁化鳳。再別說,吳三桂、尚可喜與耿精忠之流。

且說梁化鳳,殲滅林勝的左武衛軍後,已然連勝三陣。兼之又有數千鐵騎,以及南京城內的諸軍,前來馳援會師。一時清兵士氣更盛。因知鄭家軍的帥營已空,諸軍會師後,梁化鳳即遠望那觀音山上的黃蓋傘,慷慨激昂,鼓舞士氣。『弟兄們,擒賊擒王!賊營已空,再無兵可戰。現在隨我攻山,攻破海賊帥營,擒那海賊頭子鄭成功!只要一舉攻破他帥營。群龍無首之下,則海賊必然全軍潰敗!』一時數萬清兵,就在梁化鳳的帶領下,以萬馬奔騰之勢,直攻觀音山上的鄭家軍帥營。

觀音山上的鄭家軍帥營,參將潘庚鐘受延平王囑託,站在黃蓋傘下觀戰與指揮。眼見數萬清兵,黑壓壓一片宛如出巢的螻蟻直奔上山。這可讓潘庚鐘,大感驚惶。因護衛帥營的左虎衛與右沖鎮,皆已被殲滅。使得整個帥營空蕩,唯僅剩幾百護衛。幸好,帥營的制高處,設有十幾門紅夷火砲的砲陣。為免清兵直攻上帥營,潘庚鐘能做的,也就只有命砲兵,發砲轟擊清兵。幸也是這紅夷火砲凶猛,又是由高處往下發砲。使得欲攻上山的清兵,一時受阻,難以攻山 。另一邊 ,原本布陣山下的右虎衛陳魁。當林勝率左武衛出兵,馳援陳鵬萬祿之時。當時,陳魁亦知帥營空蕩,即率右虎衛鐵人,上山護衛帥營。但為避開林勝與清兵的交戰,所以陳魁率左虎衛,繞道上山 。繞道上山,本已是行遠路。加上虎衛鐵人,因身披三十斤鎧甲,又手持斬馬刀,原本行動就遲緩 ,要爬山更難。以致,梁化鳳擊敗林勝之後,清兵諸軍合師 ,並直揮兵直逼鄭家軍帥營 。而那陳魁率的左虎衛鐵人,居然還落在清兵之後 ,根本來不及上山,護衛帥營 。

陳魁所率的右虎衛,雖說來不及上山護衛帥營。但眼見清兵合師數萬,欲攻帥營。原本繞道,落於清兵之後的陳魁,為救帥營之危,即也從後方殺出。只不過從後方殺出,陳魁率的右虎衛,卻又落於處於下坡的下風。況清兵諸軍合師後,已然有數萬大軍,光是鐵騎就上萬。而陳魁率的右虎衛,也不過就是數千人,著實更是處於寡不敵眾的劣勢。山上的黃蓋傘下,潘庚鐘眼見陳魁率右虎衛來援,並不敢鬆懈。因清兵實在太多,帥營又已無兵,亦只能命砲兵不斷的發砲。可觀音山山高路陡,當時運上山的火砲與火藥本也不多。火砲發完了,潘庚鐘就命護衛射箭,箭射完了,就命護衛,搬石頭丟下山,以阻清兵上山。
畢竟帥營可是指揮作戰的中樞。就算延平王不在帥營,清兵攻下帥營,也擒不到延平王。可帥營的黃蓋傘,一旦被清兵攻下撤除。則整個觀音山,尚在浴血拼戰的鄭家軍各鎮營,眼見帥營被攻下,必然軍心大潰。由此,無論如何,潘庚鐘都得守住帥營的黃蓋傘。就盼著延平王,前往觀音門調動大軍,快快來援。否則,一旦帥營被攻破,黃蓋傘被撤下。那到時,就算延平王再率大軍前來,恐也再無力回天。

說到延平王,帶著幾十護衛,策馬奔出帥營後。即也一路馬不停蹄,繞著山路,避開清軍,直朝著觀音門奔去。觀音門就在觀音山的東北方。因外城的觀音門,緊鄰長江。而右提督馬信,統領的二三萬大軍,就奉命駐防江上。一則防清兵水師,一則隨時準備奉命支援。然山路蜿蜒,觀音山的帥營到觀音門之間,有數十里路。佈陣山內的甘煇大軍,又被清兵從後山圍攻。因此延平王欲到觀音門,調動大軍,更需繞道遠行,以避開清兵。情況更糟的是,圍攻觀音山的清兵,比延平王想的還多得多。似乎無論延平王走那一條路,整個觀音山已然遍佈清兵,處處凶險。

後提督萬禮,率一二萬大軍,屯駐觀音門西南的第一大橋。因此對延平王而言,自然想到,繞道大橋頭,走第一大橋,再轉觀音門的路;當是比較安全的路徑。「畢竟第一大橋,有萬禮的大軍把守。此刻清兵正前後夾擊,忙於攻山,其兵力應尚不及於第一大橋。若我能到達第一大橋,當就無安全之虞。待我親到觀音門,調動馬信大軍,再合萬禮的大軍。則當有四五萬大軍。如此大軍,從山後包抄,前後夾擊,殺他個措手不及。看他清兵如何猖狂...」面對觀音山的戰況緊急,延平王馳馬觀音門,一心惶急,卻也只能將希望,寄託於此。就盼到了觀音門後,調動右提督馬信,與後提督萬禮的大軍,一舉反攻觀音山,能夠挽回頹勢。然延平王這樣的冀望,當他率數十護衛,馳馬到大橋頭之時。眼前所見,其心中所冀望,頓時化為灰。

「老天!清兵怎會如此之眾。不止前後攻山,竟連第一大橋也被圍攻。我實在太過大意!」從大橋頭的山上,放眼第一大橋,只見橋上已然是萬禮與清兵交戰,殺得一片昏天地暗。兵士的甲冑碰撞,刀劍鏗鏗,殺聲連天,延平王見到此景,著實震驚。因為要前往觀音門調動馬信的大軍,勢必要經過第一大橋。眼下的戰況已然危急,清兵之眾多,更遠超乎延平王想像,簡直是四面八方攻山。倘若是再繞遠路,耽擱時辰,就怕到觀音門調動大軍,恐也為時已晚。既然已經沒有選擇餘地,延平王本也不貪生怕死,即率數十護衛,策馬直衝第一大橋。

雙方混戰的第一大橋上,當延平王率數十護衛奔至,大戰方酣的清兵,早如潮水湧上,團團包圍。任得延平王,自恃勇猛,與眾護衛,拼死力博。奈何清兵源源不絕而來,簡直寸步難行。清兵射出的箭,幾度與延平王擦身而過。有的箭甚至射到了延平王的鎧甲上。時而更是險象環生,若不是鎧甲夠厚,或是是箭稍微射偏,那延平王恐早已要在第一大橋上倒下。『弟兄們,衝啊!區區清兵,豈能擋我去路!殺!』眼見那清兵越聚越多,就算延平拼命揮動中的關刀,卻仍如陷泥沼之中,幾要被群湧而來的清兵吞沒。當此萬分危急時刻。幸好後提督萬禮,發現了延平王與眾護衛,立時率了一千多兵士,趕來護駕。見那後提督萬禮,早於混戰之中殺得滿眼血絲,一臉紅光面赤,額頭青筋暴露。驟趕到了延平王身邊,惶急之中,也無暇說什麼,開口即直說:『國姓爺,我替你們開出一條路來,你們快快過橋。過了橋了後,千萬別再回頭!』

『陳澤!記住。無論如何國姓爺的安全是最重要的。你需全力保護國姓爺。過了橋,無論發生什麼事,千萬別回頭。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兵慌馬亂,倉皇之中,見後提督萬禮,有如在交代後事一般。話一說完,果見萬禮率千多兵士,便直往第一大橋上衝殺;似要為延平王殺出一條血路。陳澤則率眾護衛,護駕延平王緊隨萬禮之後。約莫半個時辰,萬禮的千多兵士,殺到僅剩百餘。不過幸好,在萬禮的拼殺下,延平王也已順利到達了第一大橋的彼端。見到延平王已過橋,然清兵卻仍層層包圍。頓見那萬禮,騎在馬上,忽而高喊:『你們這些滿夷清奴聽著。我就是延平王。延平王在此,你們有本事就來抓我去領賞!』喊聲方歇,萬禮即策馬狂奔。眾清兵,但聽得「延平王」三字,混戰之中又那分真假。見自稱「延平王」的萬禮逃跑,橋上的清兵,豈肯放過,頓是鬨然,拔腿緊追而去。而橋上的清兵也實在太多,有如過江之鯽。見萬禮才策馬,尚未奔到橋的另一端,已然已被橋另一頭的清兵給合圍,堵住去路。後方的清兵,眨眼也追上。

置身第一大橋的橋頭,前後左右,盡被包夾之下。萬禮逃之無路,也只能猛揮手中的斬馬刀,一人獨戰上百清兵。「一夫當關,萬夫莫敵」此形容當然是太過。那怕萬禮武藝精湛,劍術更堪稱鄭家軍二十大軍之首。然猛虎再猛,終是難敵猴群。"咻"猝不及防,猛然一支箭,射中萬禮的肩頭。然萬禮喊都沒喊一聲,一手將箭柄折斷,依然奮戰。只是清兵何其多,四面八方的弓箭手射來的箭,格擋都無法格擋。"咻咻咻"一連幾支箭,有的射中萬禮的肚腹,有的射中萬禮的背部。眨眼,萬禮的身上已被射中四五支箭。就算口中鮮血狂噴,卻是仍猛揮大刀,不肯倒下。橋的另一端,原本朝觀音門奔去的延平王,回頭,驟見萬禮被清兵圍攻,身中四五箭。當下延平王,奮不顧身,忽而調轉馬頭,即要策馬來救。然陳澤早有所備,一見延平王調轉馬頭。卻見陳澤,早了一步,即擋到了延平王的馬前,阻其去路。

『陳澤!讓開!萬禮已身受重傷,身處險境。我要去救他!』見陳澤擋住去路,延平王氣得大罵。陳澤卻是慷慨陳詞,回:『國姓爺!萬提督說的沒錯。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國姓爺就是我們的青山,所以國姓爺的性命,比什麼都重要。萬提督要我保護國姓爺的安全,我就得盡職。所以我萬不能讓國姓爺回去。否則萬提督的性命,就白白犧牲了!』延平王見陳澤,堅不肯讓路,氣急敗壞又憤怒,即大聲斥喝:『難道你們沒看見萬禮,命在旦夕。萬禮就如同我的兄弟,我的手足。我能見死不救嗎?若是我見死不救,往後豈還有臉見眾兄弟!』說罷,延平王策馬又要走。然這次,卻是十幾護衛,同時都圍了上來,將延平王前後左右包挾。延平王見狀,心中又急又怒,怒喝:『這是幹什麼!你們都反了嗎?連我的命令都不聽了嗎?難道你們是要我斬了你們嗎?』因清兵隨時,都可能再攻來。若是再被清兵包圍,想逃都難再逃。當下陳澤,也不想再辯說,乾脆慷慨陳言,對延平王說:『國姓爺,請你以大局為重。現在往觀音門調兵,或許還不遲。若要回頭與清兵廝殺,這是萬萬不能。倘若能度過這一關。請國姓爺賜罪,斬了我陳澤。我無怨悔! 』

眾護衛聽得陳澤慷慨之言,即也同聲附和。齊聲說:『請國姓爺斬了我!我們無怨悔!』語罷,眾護衛在陳澤的示意下,有的即伸手,拉著延平王的座騎韁繩,有的左右包挾。一群護衛,就這麼挾持著延平王,直奔往觀音門的方向而去。但就盼,在鄭家軍全面潰敗之前,能從觀音門調動大軍,前往觀音山夾擊清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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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台聖王鄭成功─第十三回


一、「聖地唐山」已岌岌可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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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台聖王鄭成功─第十三回


二、顏程泉魂遊聖地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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