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詩人里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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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 跳舞鯨魚ocoh葉宗德星心亞Azure

「一片片艷紅花瓣啊,焚燒為紛飛的絢爛之美。我乃是渴求已久的蝴蝶,在清響的寺院鐘聲中祈禱。假使靈魂必須在黑夜與墓碑間尋求出路,我願生命是花蜜,被包裹在花萼的搖籃中央,溫柔沉眠。

或者,我願生命是罪孽,被尖刺狠狠刺穿後,或許也能獲得救贖……?

人的一生究竟能有多少依歸呢?蝴蝶臨死之際,將美與希望託付給玫瑰的脆弱。永恆與毀滅,毀滅與永恆,不過是同一則詩篇的前後兩個段落。每當我在夜晚抬眼觀看,北極星就安插在黑夜的心臟之上。

終有一日我將明白,夜鷹歌頌的悲傷,已無法在白日贖回。

一個腳印與另一個腳印相互重疊,假使失去指引,道路將延續至何方?且在市井聲中尋找天使的歌唱,堅信天堂藏匿於琴弦深處,讓我以腳步聲仔細聆聽,即使不論如何漂泊,生命的樂章,都將終結於同一個休止符……

然而那些都無所謂。在曙光降臨之前,就讓黑夜的箭矢射穿每一朵玫瑰。終有一日寺院群鐘也會鏽蝕,但是鐘聲不會靜止,屆時,我再標記毀滅為永恆的聲響。」

以上是《火焰詩篇》〈玫瑰之歌〉的內容。

我在夜晚趕路,直到清晨時分才在某個偏僻的小村莊裡,找到一間有在營業的簡陋酒館。當我推開酒館木製的骯髒門扉時,閑坐在櫃檯玩填字遊戲的女店員肯定抬頭看了我一眼,而我糾纏在一起的狂亂黑髮與落腮鬍,肯定也讓她皺了一下眉頭。

「你是從哪裡來的,先生?」她用右手托腮,打量著我全身上下,彷彿在評斷我的來歷。我把一枚銀幣放在櫃檯上,她先是拿起放大鏡觀察銀幣的紋路,再把銀幣放到一個銅製小天平上秤量,最後咬了一下銀幣,才滿意地將銀幣收入抽屜之中。

我知道她不在乎我的來歷,或任何一名旅人的來歷,而我也同樣毫不在乎。「聽過死亡之城嗎?我就來自那裡。」我一邊說,一邊把行囊放到最靠近櫃檯的小圓桌上,這包括一支破舊的手杖、一個鹿皮心型水袋,還有一本燙金封皮的《火焰詩篇》。除了藏在風衣底下的錢袋之外,這些就是我的全部家當。

女店員哼笑了幾聲,顯然覺得我的回答很可笑。她走過來遞給我一杯水,與一張油膩到看不清楚字跡的菜單。

「沒有人真正把死亡之城當一回事,先生,雖然確實有些人聲稱自己到過那裡,但在我看來,那些人不是酒鬼就是罪犯。我絕無冒犯之意,但《火焰詩篇》根本不是詩,只是一個發瘋詩人的喃喃自語,他也許是詩人,但《火焰詩篇》裡根本連一首像樣的詩都沒有。」

「他也不是詩人。」我說,「你們有賣早餐吧?我要一碗南瓜濃湯,搭配現烤的香軟白麵包」。

女店員聳聳肩,「我們只有隔夜的洋蔥濃湯。」她離開的時候,沒有把那張油膩的菜單一併帶走。

酒館內除了我之外,還有一男一女的客人,當我踏入店內時,他們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現在不知道因何緣故,那兩人起了爭執。

「妳可以把骨灰與罌粟混在安非他命裡,賣給那些毒癮發作的小鬼,但妳不能把廉價塑膠珠混在珍珠裡賣給我,瑪麗緹娜!」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子大聲咆嘯著,「現在妳別想從我這裡拿到任何一毛錢了。」

坐在他對面的女子高高瘦瘦,戴著寬邊蕾絲帽,手裡拿著細長的菸斗,她說話時口中不斷吐出紫色的煙霧。「你有甚麼差別呢?傑克,反正你只不過是打算用些廉價珠寶來收買小情婦,讓她們甘願為你裸露身體。你不是死在酒精裡,就是死在女人的懷裡,這些帶不走的東西對你有什麼差別?」

名為傑克的男子氣得面色發紅。

「跟妳講話簡直讓人倒盡胃口。我會自己弄到我需要的東西,看好了,我自己就能搞定。」他站起身時踉蹌了一下,走得歪歪斜斜,顯然已經喝了很多酒。名叫瑪麗緹娜的女子面帶笑容,從帽子的陰影中露出一排潔白牙齒。

「再給我拿點酒來,親愛的小佩洛!」傑克搖搖晃晃地向女店員招手。

「那得等你把今晚的酒錢結清再說,傑克先生。」被喚作佩洛的女店員冷冷地避開他。她手裡端著一碗看不出是什麼材料煮成的白色濃湯,與一籃又乾又硬的黑麵包──這兩樣都不是我所點的餐點。

「唉,女人啊,女人。」傑克一把拉開我對面的椅子,沒問過我便坐了下來,我可以近距離聞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酒氣。「我敢說像你這樣的人沒見過什麼好女人,當然,我是指那些用錢就能搞定的女人,她們會對你露出白皙酥胸,讓你感覺自己是真正地活著。女人和酒,就是這兩樣東西,一個讓我感到生之喜悅,一個卻讓我感到死之痛苦。」

「有些人活著,跟死了也沒什麼兩樣。」佩洛把雙手插在圍裙口袋中,露出輕蔑的表情。由於傑克背對著她,因此絕對沒看到她眉眼中隱含的鄙夷之意。

「照我的說法,活著的時候就該盡情享樂,你永遠不知道死亡會在何時降臨,又會怎麼樣折磨你的肉體與精神,因此最好的做法就是不去管他,嘿、嘿,我說的不錯吧?」傑克說話的時候敲著桌子。

瑪麗緹娜在座位上咯咯笑著,這段對話似乎讓她感到相當快活。

我舀起一匙白色濃湯放入口中,幾乎能夠斷定這是我喝過最索然無味的洋蔥濃湯,更別提那些味如嚼蠟的黑麵包。

「那位瘦高的女人是誰?」我隨口問道。她看起來像一隻貓,會在暗夜之中出沒的那種。

「她是個騙子,毫無疑問,是最惡劣難搞的騙子,專賣違禁品與贗品,但偏偏有些好貨就得透過這樣的人才能弄到手。」傑克一股腦兒抱怨著,毫不客氣地攫起一片黑麵包,逕自嚼了起來,「你又是誰?我聽見你說自己來自死亡之城,那可是個晦氣的地方,我很好奇你的目的地又是哪裡?」

「往南或是往東,哪裡都好。」

「千萬別往西,那裡是野獸與亡命之徒的聚集地,如果你一直往西走,只會來到火山與熔岩之地。當然,很多冒險家喜歡去那樣的地方,譬如《火焰詩篇》的作者,他叫什麼來著,里昂還是里維……」

「是里爾。」我更正他。

「對,就是里爾。你是他的詩迷?我敢說他早年曾經寫過一些真正的好詩,尤其是那些糜爛敗德的情詩或反社會詩。但《火焰詩篇》?總之,我聽說他晚年就是掉入火山口中燒死的……」

「才不,有誰親眼看到他掉進火山口裡了?」佩洛不屑地反駁,「他是服用過量藥物而死。」

「很多人就愛這樣以訛傳訛,他絕對是被火山燒死的,但也很可能是被惡魔用爪子勒死的,我不太敢確定。總之管他呢,反正也沒什麼區別。喂,再拿點酒來啊,讓我和這位無名的旅人朋友敬一杯。」

「你只能喝最便宜的烈酒,傑克先生。」佩洛直挺挺地站在櫃台,並對我使了個眼色。我又從懷裡掏出一枚銀幣,她這才從架上拿出兩個玻璃杯,以及一瓶氣味濃烈的透明液體。

「敬里爾!敬罪孽的夜晚!」傑克胡言亂語地說著,從頭到尾只有他一杯接著一杯喝著。

瑪麗緹娜無聲無息地靠近我身邊,她脖子上掛著一串綠寶石項鍊(很可能是贗品),手裡仍舊拿著她的長菸斗。

「讓我告訴你一些秘密,所有人類都喜歡秘密,還以為這樣就能夠讓他們變得更加高尚,尤其喜歡『假裝』那些不屬於自己的身分。」她挨近我耳畔呢喃,語氣柔軟而愉悅,「看看眼前這名酒鬼,他的真實姓名根本不是傑克,而我呢,也壓根兒不是什麼女商人。」

「但妳還是兜售東西,」我說,「給那些滿懷失望的人。」

「我兜售最廉價的希望,所有看似廉價的希望,代價都很昂貴。」瑪麗緹娜露出狡黠的笑容,「我也知道你的身分,你並不是來自死亡之城,若說你是正在尋找死亡之城,恐怕更為貼切。如果你願意,我也能夠幫你抹去生與死的界線,讓你從此不必再四處追尋,這才是我的專長。」

「不了,謝謝,我不需要這些廉價的伎倆。」我用紙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來,把燙金封皮的《火焰詩篇》放入風衣夾層,再把鹿皮水袋繫在腰間,拄著破舊的手杖。「還有,妳說錯了一件事情,我確實到過死亡之城,現在我所追尋的是毀滅的永恆,或者也可以說是永恆的毀滅。」

「不管哪個都是一樣,跟毀滅的自我也相距不遠。」瑪麗緹娜又笑了笑,「那我就祝你好運囉?陌生人,祝願你能保持清醒。」

我一步一步走出店門,在我身後,傳來瑪麗緹娜與佩洛的高聲交談。

「妳想那位曾經存在的大詩人有沒有可能還活著?妳能想像他帶著一本《火焰詩篇》四處流浪旅行的模樣嗎?」瑪麗緹娜打趣地說著。

「別傻了,那看起來會有多蠢?我寧可他是服用過量藥物而死。」佩洛如此表示。

店門外,旭日已經把街道照得一片光亮。一些早起的人們從我旁邊經過,有些拿著掃帚或水桶,有些推著沉重的手推車。

我停頓了一下,欣賞黎明降臨大地的光景,而後朝著旭日升起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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