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子言的擔憂並非多慮,因為柯淑芬果然出事了。

就在謝麗燕和一群來謝家幫忙的練習生在謝家新厝吃晚飯時,先回去顧家裡書店的郭大誠接到新店碧潭那邊的派出所打來的電話,要他們夫婦去指認一個姓柯的女孩子。打電話來的警察不肯說出了什麼事,只是要郭大誠盡快過去。


郭大誠一頭霧水,但他知道八成是柯淑芬出事了,他不敢遲疑,趕緊關掉書店就往還沒接電話的謝家新厝跑去。等他氣喘吁吁地跑到謝家新厝,他的老婆謝麗燕正要帶一群練習生離去。郭大誠把碧潭警察來電的事一說,眾人立刻就慌了。倒是謝淑美細心,注意到戴美玲的神色不對,把她拉到一旁詢問。這時候戴美玲哪敢再替柯淑芬隱瞞,吞吞吐吐地把知道的事都說了,這下子就炸鍋了。

可是,就算是柯淑芬不自重做錯事,畢竟她也只是一個才剛十六歲的孩子,更況現在也不知道柯淑芬究竟出了什麼事。所以個性強勢果斷的江寶蓮立即明快地拍板決定,讓謝淑美帶謝子卿謝子言姊弟和幾個練習生去細川舞子家,那裡空房間多,幾個練習生先在那裡住一晚;林振志開車載江寶蓮和郭大誠夫婦去新店。然後她又提醒謝淑美要打電話回舊家,這時謝文堂和謝安京應該已經回家了,得讓他們知道出了什麼事。

「阿母,要讓衛斯理知道才行!」謝淑美提出建議,其實她是希望如果可以最好讓威廉.衛斯理也跑一趟新店。現在還不知道柯淑芬出了什麼事,會不會惹上什麼大麻煩。如果真有什麼大麻煩,恐怕得讓「有力人士」出面才能擺平。所以,雖然威廉.衛斯理的傷勢未癒,說不得也只能請這位希望音樂總經理走一趟了。

江寶蓮聽出女兒的言外之意,只考慮了三秒鐘,就嘆著氣說:「那就打電話給衛斯理先生吧!不過,告訴他沒必要也去新店,有事再打電話給他。」

謝淑美點頭,然後就準備帶謝子卿謝子言姊弟和幾個練習生去細川舞子家。這時顯然被眾人忽略了的葉啟田忽然問說:「那我怎麼辦?」

郭大誠瞪了這個不省心的弟子一眼,有點不耐煩地說:「你幫淑美把孩子們帶去舞子家,然後就回去幫我顧店,不要給我亂跑!」

…………………

台北市雖已於去(一九六七)年升格為直轄市並擴大行政區域,併入原屬台北縣的士林、北投、內湖、南港、景美、木柵。此時台北舊市區外圍的大安、松山、中山等地仍有大量農地及荒地,更別說是新併入的行政區。這幾個市郊行政區人煙稀少不說,道路路況與照明的情況也很糟糕。林振志不是那種一天到晚開車四處跑的老司機,在這種情況下哪敢開快車,從建成圓環到羅斯福路六段就開了快九十分鐘。這年頭汽車的避震效能差,顛了快一個半小時後,幾個年輕人還承受得住,這幾年養尊處優的江寶蓮卻已吃不消,林振志只能在離北新橋不遠的景美夜市先停車休息一下。

趁著江寶蓮等人在路邊小店歇腳,郭大誠先去找公共電話打給碧潭那邊的派出所,告知對方自己這邊已到了景美,很快就能到那邊。派出所的警察卻告知郭大誠,有一個自稱是在台美商的衛斯理打電話去派出所,說他是柯淑芬公司的主管,會立即趕去處理柯淑芬的事。郭大誠回來把這事說了,眾人臉上都是滿臉黑線。這兩日威廉.衛斯理應該是住在愛莉.藍德瑞位於中山北路七段底的家,要從那裡殺到碧潭,這得到什麼時候才能到啊?

江寶蓮不敢在景美待太久,等林振志買好賄賂警員的宵夜及飲料後,眾人立即驅車出發。過了景美溪進入新店後就是清代叫做店仔街的大坪林庄,北新路尾靠復興路一帶的房屋還算多,道路照明還可以,可是再遠一點路況與照明就變得很差了。林振志根本不敢把車速提高,其他人卻也不敢催促。

過了一會兒,或許是受不了凝重的氣氛,郭大誠搖下車窗吹風。冷風一撲面,人也清醒多了,他像是沒話找話地低聲嘟嚷:「衛斯理這個阿多仔不錯,上次為了救阿言受了那麼重的傷,現在傷勢都沒好,又要為了阿芬從天母跑到新店……。」

郭大誠的話才講完,就聽林振志咦的一聲,狐疑說:「你們看剛剛過去的那輛車,後座坐的是不是衛斯理?」

眾人一聽,趕緊往前看去,卻只見到一輛迅速遠去的外國車的車尾燈。那輛車開的實在太快,一下子就消失在視線中,這讓眾人不禁都心中嘀咕:「開這麼快,不怕死嗎?」

謝麗燕連那輛車的外型都沒看清楚,可是她心想天母到這裡那麼遠,就懷疑地說:「振志,你沒看錯吧?」

林振志抿著嘴沒回答,說真的,他也不知道剛剛自己是否看錯了。道路照明那麼差,那輛車又開的死快,他也只是在那輛車衝過去時眼角瞥了一眼。後座那個外國人確實很像威廉.衛斯理,但老外長的都很像,或許自己真是看錯了。

不過,林振志還是下意識地將油門踩重一點,讓車速提到四十公里。而等他好不容易找到派出所,卻見到派出所前停著一輛掛外交車牌的大轎車。這讓林振志心中一驚,暗想難道剛剛那真是衛斯理?

也無須林振志再猜測,他才把車停在派出所前,一個站在派出所門口的警員就衝上前來,對著郭大誠興奮地說:「郭先生,你終於來了!你的阿多仔朋友也是剛剛才到呢!」

郭大誠被警員的熱情嚇了一跳,趕緊回問:「警察先生,你認識我?」

這個看起來很年輕的警員用力點頭,語氣激動地說:「郭先生,我是你的歌迷,你的唱片我都有買!」

郭大誠露出鬆了口氣的笑容,心想這下子好了,有歌迷幫忙,只要柯淑芬沒惹出什麼大麻煩,應該不會有事了。

只是,一分鐘之後,等郭大誠見到鼻青臉腫正抱著愛莉.藍德瑞哭的梨花帶淚的柯淑芬,郭大誠就知道柯淑芬不是惹出大麻煩,而是她自己碰上大麻煩了。

這時派出所內除了愛莉.藍德瑞和柯淑芬外,臉色凝重的威廉.衛斯理正與兩個警察低聲說話,旁邊還有一個穿黑西裝的外國人,正狀似無聊地抽著菸。不用江寶蓮發令,謝麗燕就趕緊走到柯淑芬身邊,低聲問究竟出了什麼事。江寶蓮則帶著林振志和郭大誠走到威廉.衛斯理身邊。

威廉.衛斯理見江寶蓮一行人來了,趕緊站起身來,低聲說:「謝太太妳們來了,我介紹一下,這位是這裡的副所長陳國立,這位是羅建良警員。」接著他又向兩位警察介紹了江寶蓮幾人。

不等江寶蓮發問,年約四十歲的陳國立就低聲說:「謝太太,那個柯淑芬是妳們的員工吧,有個卡車司機看見她在北宜公路上邊走邊哭,就把她送到派出所來了。我們問她出了什麼事,家裡住哪裡,她都不肯說,連名字都是我們看了她的身份證才知道的。我們要聯絡她家的管區派出所時,她才說不能讓她家人知道,拜託我們聯絡郭大誠先生的太太……。」

說起來柯淑芬的運氣還算不錯,卡車司機見到她時是下午四點多,天還沒黑。否則以北宜公路出名的多靈異事件,卡車司機膽子再大也不敢停車在一個單身女子身邊。

只是,柯淑芬鼻青臉腫臉上還有血的模樣,加上她又一直在哭,還是把那個司機嚇得不輕。所以他還是在看清楚柯淑芬有影子後,才敢讓柯淑芬上車,還一路直衝到碧潭派出所,把柯淑芬丟給認識的羅建良就趕緊跑了。

讓人啼笑皆非的是,其實羅建良知道卡車司機是在北宜公路載到柯淑芬時,也是心中打鼓驚疑不定,同樣也是確認這個女人有影子後,才敢讓柯淑芬進派出所。

再下來等柯淑芬終於報出郭大誠的名字後,事情就好辦了。很巧地,派出所幾個警員都是郭大誠的歌迷,知道眼前這個看來很悽慘的女孩子與郭大誠有關後,連本來要回家休息的副所長都留下來等郭大誠。只是,無論他們怎麼問,柯淑芬就是不肯說出了什麼事。

從先前戴美玲提供的資訊,江寶蓮幾人大概已經猜到事情應該與那個家裡開委託行的阿龍有關。但這事卻不能對外人講,現在社會民風還是很保守的,一個未成年女孩和男人去洗溫泉,這要傳出去柯淑芬以後還能嫁人嗎?

江寶蓮知道,必須要堵住這幾個警察和那個卡車司機的嘴才行。她向林振志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把郭大誠拉到派出所外面嘀咕了幾句,又塞了幾個信封給郭大誠。郭大誠把幾個裝錢的信封收進口袋,走進派出所把副所長陳國立請到一旁,低聲講了幾句並迅速將幾個信封遞到陳國立手裡。只見陳國立點了點頭,像變戲法般將那幾個裝錢的信封藏了起來。

交易在一瞬間完成,郭大誠走到江寶蓮身邊點了點頭,然後說:「我們可以走了!」

威廉.衛斯理聞言一愣,正想發問時卻見林振志向他搖了搖頭。威廉.衛斯理在台灣也待了好幾年,勉強算是個台灣通,立即就明白其中必有貓膩。他習慣性地聳了聳肩膀,不料這一來卻牽動了右肩傷口,立即痛得齜牙咧嘴。只是很可憐地,這時沒人在乎他。

一直到眾人出了派出所,讓愛莉.藍德瑞陪柯淑芬先坐進車裡,謝麗燕才低聲對江寶蓮等人說:「她不肯說出了什麼事,我看只有先送她去醫院,以後再慢慢問。」

江寶蓮點點頭,想了幾秒鐘後就說:「不能送去大醫院,送她去清美那邊,我請高市長的太太過去幫她檢查。」

圓環邊的西藥房老闆娘清美是個技術高超的密醫,她的病人中不少是舞女酒家女及女藝人。因為常幫女藝人做墮胎手術,還設了供病人住院的秘密病房。把柯淑芬送去清美那邊治傷並住個幾天,不會在醫院留下病歷。

不過,江寶蓮年輕時當過護士,很清楚某些情況是不適合由清美單獨來處理的。高玉樹的老婆黃翠雲是婦產科醫生,憑謝高兩家的交情,請黃翠雲偷偷來為柯淑芬做內診檢查是不會有問題的。

就這年頭台灣的民情,江寶蓮的處理方式或許是最好的。但這卻不是威廉.衛斯理能完全理解的,忍不住就說:「為什麼不能去大醫院?柯淑芬的傷應該是被人打的,我們需要有公信力的驗傷報告,才能幫柯淑芬做後續的法律控訴。」

幾個台灣人聞言都在心裡大翻白眼,林振志趕緊把威廉.衛斯理拉到一旁低聲解釋。也不知林振志講了什麼,只見威廉.衛斯理很是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但最後他還是一臉無奈地說:「那好吧,不過我強烈建議你們一定要通知她的家長,她還未成年,不讓她的家長知道是不行的。還有,我和你們一起去你們說的醫生那裡,我希望醫生進行診治時愛莉能在場。」

林振志點點頭,完全沒有這樣會侵犯柯淑芬隱私權的犯罪意識。別說這年頭的台灣社會隱私權意識十分薄弱,就算隱私權的保護已受到重視,單憑柯淑芬未成年與希望音樂練習生的身份,林振志就覺得身為希望音樂總經理的威廉.衛斯理提的要求是理當如此。

只是,當他的眼角瞥到威廉.衛斯理乘的那輛掛外交車牌的大轎車,他的心先就莫名器妙地窩火,繼而卻又有點沮喪,只能苦笑說:「既然你們要跟去,那讓阿燕和柯淑芬坐你們的車好不好?你們那輛車那麼大,跑得又快,可以快點把柯淑芬送去看醫生。」

威廉.衛斯理聞言轉頭看了一眼林振志的車,然後立刻點頭同意。他不好告訴林振志,他之所以會這麼快就從天母到了這裡,其實是因為開車載他和愛莉來的那傢伙是真正的泡溫泉狂,不要說是美國人常去的北投溫泉,就算是偏僻的烏來和宜蘭礁溪都去過幾十次了,對這條路熟得很,這才敢把車開到那麼快。加上又是掛外交車牌的車,一路連等紅燈都省了,不然哪可能只花七十分鐘就從天母衝到碧潭。

…………………

載威廉.衛斯理來碧潭的美國人叫歐內斯特.道爾,是威廉.衛斯理的親戚和高中學弟,從小就是後者的小囉囉,而且他還是透過愛莉.藍德瑞的介紹才認識他現在的老婆。也是因為有這樣的關係,所以在接到威廉.衛斯理的召喚後,縱然再怎麼不情願,還是把剛度完蜜月的新婚嬌妻丟在家裡,開著他那輛剛買的別克把威廉.衛斯理和愛莉.藍德瑞送來碧潭。

不過,只要想到家裡的嬌妻,歐內斯特.道爾就心頭火熱,恨不得趕快把事情辦好回家去。所以回台北時他開的比來時更快,扣掉中間在景美小停一下讓謝麗燕下車打電話,竟然一路狂飆鳴喇叭闖紅燈,只花了三十分鐘就從碧潭飆到建成圓環。謝麗燕把柯淑芬送進清美的秘密病房時,黃翠雲還在家裡沒出門呢。至於林振志他們,更是在一小時多後才趕到。

江寶蓮見到黃翠雲時,後者已幫柯淑芬做好檢查,還幫已經被處理好傷勢的柯淑芬打了鎮靜劑。

被林振志那輛避震效果奇差的破裕隆整的七葷八素的江寶蓮一臉疲憊,也無心與黃翠雲寒暄,劈頭就問:「怎麼樣了?」

「處女膜破了,應該是這一兩天才發生的,而且和她做那事的男人很粗暴……」黃翠雲邊說邊搖頭,然後又說:「寶蓮我先開一份診斷書,妳記得叫麗燕禮拜一時拿診斷書去我那裡補蓋印章。好了,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

江寶蓮點點頭,順手就把一個厚厚的信封塞到黃翠雲手裡。後者一愣,卻還是收下了。

高謝兩家有幾十年的交情,加上細川國彥把一直騷擾高家未來媳婦吳純純的蔣孝文帶離台灣,算是暫時為高家解決了一個大麻煩。若非如此,貴為市長夫人和婦產科名醫的黃翠雲是絕不會在週六晚上出診的,更況還是來清美這個搶她生意的密醫處出診。而黃翠雲本想這一趟出診不收錢的,算是還了謝家的人情。但江寶蓮卻硬塞給黃翠雲豐厚的診金,也是人精的黃翠雲當然明白江寶蓮這是希望照行規來做。既然當過護士的江寶蓮不想破壞行規,黃翠雲也就收下了。

等黃翠雲走了,早等在一旁的謝麗燕才過來低聲說:「阿嬸,高太太和清美都講阿芬的傷還不算太嚴重,臉上的傷應該一個月就可以好了,只是現在沒辦法照X光,還不知道內臟是不是受傷……」她頓了一下後又說:「不過她的牙齒掉了兩顆,如果不做假牙,以後臉可能會變形,唱歌發音也會有問題。」

江寶蓮聞言先是看了下手錶,這才臉色凝重地點了點頭。她年輕時當過好幾年護士,遠比外行人謝麗燕明白這種情況下沒照X光有多冒險。可是她也沒辦法,X光機貴得很,除非是中大型醫院,不然一般診所都不會有X光機,都是叫病人去專做各種檢驗的檢驗所照X光再把片子拿回來,這一來一回的通常得三五日。而清美這個密醫雖然日進斗金,卻也養不起X光機,都是和圓環邊的檢驗所合作,讓病人去那裡照X光。可是這時間檢驗所早下班了,怎樣都得等明天早上才能把柯淑芬帶去照X光。

也就是說,如果柯淑芬的內臟有受傷甚至出血,今天晚上就會出大事了。這太冒險了,所以江寶蓮想了一下後,還是向謝麗燕說:「阿燕,今晚我來顧,妳去我舊厝,向妳阿叔講我要拿上次宋美齡送的萬應百寶丹,然後妳順便去阿芬她們的宿舍幫阿芬拿幾件換洗衣物。」

謝麗燕卻不認為這是好的安排,搖頭說:「阿嬸,晚上我來顧好了,我叫大誠送妳回去順便拿藥。阿芬的衣服也好辦,戴美玲在舞子那邊,我打電話叫她去拿就好了。」

「不行!」江寶蓮一口回絕,搖著頭說:「如果晚上阿芬有什麼狀況,妳不會處理……還有,這麼晚了,不要讓戴美玲一個人回去,振志還在樓下,讓他載妳去幫阿芬拿衣服。」

說到這裡她忽然想起剛剛進來時就沒看到幾個老外,就又問道:「衛先生他們呢?」

聽到江寶蓮問起幾個阿多仔,謝麗燕就一肚子火,悶悶回說:「回去了,說是載他們來的那個朋友家裡還有事要先回去,不過愛莉已經聯絡阿芬的家人叫他們明日來台北一趟,愛莉講她會陪阿芬的家人來。」

謝麗燕火的不是威廉.衛斯理和愛莉.藍德瑞不講義氣地先回家了,威廉.衛斯理傷勢未癒,能跑這一趟已經是難能可貴了,何況他們再留在這裡也幫不上忙。讓謝麗燕不爽的是那個她不認識的阿多仔司機,從碧潭回來的路上那傢伙嘰哩呱啦講個沒完沒了,謝麗燕聽不懂那傢伙講的鬼話,到了圓環下車後她偷偷問愛莉.藍德瑞,後者才很尷尬地說那傢伙在講和老婆去礁溪玩的事。

或許人家根本不在乎柯淑芬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剛好聊起自家的風花雪月,可是對謝麗燕來說,這根本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真真實實地是在傷口上灑鹽。要不是那傢伙是阿多仔,大概謝麗燕就要當場開罵了。不能開罵,又不好向江寶蓮哭訴,她就只能把怒火憋在肚子裡,暗暗咒罵:「你們這些阿多仔這麼喜歡洗溫泉,遲早洗死在溫泉裡!」

…………………

洗溫泉會不會洗到死在溫泉裡這事沒人知道,但很多來台灣的外國人都喜歡洗溫泉卻是不爭的事實。若非如此,一九六七年十二月的《時代周刊》也不會出現來台休假美軍和應召女一起在北投泡溫泉的照片,把愛面子的蔣介石氣得半死,讓新聞局局長魏景蒙被老蔣罵到臭頭。

不管有沒有美女陪浴,來台灣泡溫泉似乎是這年代來台外國男人的共同嗜好。就在謝麗燕咒罵時,在北投溫泉區的一棟小洋房裡,武田雅彥、小川英雄和一個高鼻金髮藍眼珠的美國男子正悠悠哉哉泡著溫泉。

這棟房子是謝文堂提供給小川英雄的宿舍,為了讓有小兒麻痺症的小川英雄能好好泡溫泉,還特地造了一間方便小川英雄行動的大溫泉浴室。這時主人小川英雄閉目坐在浴池裡的大石椅上,原本蒼白的臉色已變得紅潤,看起來泡溫泉似乎對他的健康很有益。

武田雅彥躺在寬大的浴池裡,只有頭部露出水面。他仰頭看了看浴室的天窗,從開著的天窗可以看到一枝綠枝,那是種在屋旁的櫻花樹。只是不知是花季已過還是環境不對,這棵櫻樹從移栽過來後就一直沒有開花的跡象。這讓武田雅彥覺得有些遺憾,毫不眷戀地將目光轉回浴室內。等瞥了一眼小川英雄後,他卻不禁心有惡趣地想著:「櫻樹的精氣該不會都被這傢伙吸取了吧?」

武田雅彥搖了搖頭,用誇張的語調抱怨:「啊!真是不公平,怎麼我住的地方就沒有這麼好的溫泉浴室呀……!」

小川英雄聞言張開眼睛瞥了武田雅彥一眼,冷冷地說:「我可是聽田島說過,是你堅持要住在離風化區近的國賓飯店。」

「喂!小川,你可別聽田島那傢伙亂講,我可是為了考察台北的酒吧素質才不得已住在國賓飯店的!」武田雅彥豪不知羞恥地狡辯,然後卻立即轉向金髮中年男子,懶洋洋地用英語說:「海曼先生,剛剛你問我那份半導體產業發展計畫是誰擬定的?如果我說那份計畫的原稿出自一個三歲的台灣小孩之手,你會相信嗎?」

被稱為海曼先生的人名叫阿道夫.海曼,是個年約四十歲的德裔美籍電子工程師。他在麻省理工學院取得電機工程博士學位後就進入美國無線電公司工作,累積了豐富的製程管理經驗,所以被美國無線電派來台灣做與新世紀集團合作的負責人。

說起來這項合作計畫並非美國無線電公司決策高層所願的,而是迫於情勢下不得不為之舉。從去年秋天起謝家與細川家在美國的代理人約翰.庫珀就狂買美國無線電的股票,到今年一月份時就已擁有足以進入董事會的股份,卻還透過各種管道持續蒐購股票,這讓美國無線電公司高層開始緊張起來。更糟糕的是,他們還發現了這股東亞資本在歐美日登記了多項發明專利,其中一項液晶顯示器和美國無線電歷經數年才開發出的一項物品極像!

美國無線電不相信這是巧合,他們認為這是一個蓄意已久的陰謀,他們不能向那些無恥偷竊發明又謀奪公司經營權的黃種人低頭。美國無線電立即向美國商業部提出控訴,要求美國政府出面打擊那些窺伺美國重要企業的無恥亞洲人。

只是,他們隨即發現情況不對,因為所有的情報都顯示,這股東亞資本竟然與甘迺迪家族、惠特尼家族、阿斯特家族、凱澤家族及霍華.休斯等美國政商豪門關係密切,且隱隱受到中情局的保護。美國無線電董事會不是笨蛋,嗅覺到不正常的氛圍後,立即明智地改採妥協政策,試圖用部分讓步換取這股東亞資本收手。

事實上,瞭解美國政商界實況的細川國彥也不認為現在的新世紀集團有吞下美國無線電這個龐然大物的實力,他要的是以戰逼和,迫美國無線電與新世紀集團合作發展台灣的電子產業。所以雙方一經接觸即迅速達成共識,簽訂了一項範圍頗廣的合作協議。依據這項協議,新世紀集團將取得美國無線電一席董事,但在一九七〇年之前新世紀集團不得再以任何形式增加所持美國無線電股票;美國無線電無償使用新世紀集團擁有的液晶顯示器專利,新世紀集團無償使用美國無線電擁有的十七項電信電子技術專利;美國無線電出資一千五百萬美元與相關技術,新世紀集團出資三千五百萬美元,合資在台灣設立低階液晶顯示器與其他十三種通信電子零件工廠,新世紀集團擁有這些工廠51%股權,美國無線電擁有49%股權。

阿道夫.海曼在三月中就帶著第一批美方人員來台灣了,這幾個禮拜他們除了考察設廠環境外,也在經濟部教育部的安排下考察了台灣的理工科教育和技術工人養成體系。前幾日回到台北後,他又拜訪了舊識小川英雄。就是在小川英雄這裡,他見到了新世紀集團發展半導體產業的計畫書。這是一份令阿道夫.海曼既驚艷也不解的計畫書,因為計畫中不但預估了未來四十年世界經濟與科技的發展,依此規劃了發展各種半導體產品的次序,還提出「晶圓代工」的新產業模式。問題是,裡面有太多的半導體產品都是阿道夫.海曼前所未聞的,但他細想了兩日後,卻又發現計畫書內所言的那些東西似都符合科技發展脈絡。

認識到這一點後,阿道夫.海曼立刻被嚇得冷汗直流,卻又有一種發現所羅門王寶藏的興奮。他認識小川英雄已有十幾年的時間了,自問對小川英雄還是很瞭解的。他承認這個日本人是個很厲害的天才,可是他不認為小川英雄寫得出這份計畫書。為了探知這份計畫書的來源,今日他特地來拜訪小川英雄。剛好與他有一面之緣的武田雅彥也來找小川英雄,在飽食一頓從附近的酒家叫來的豐盛晚餐後,三個大男人就進了浴室泡起溫泉來。

剛剛阿道夫.海曼問了他想問的問題,可是小川英雄卻把問題踢給武田雅彥,而武田雅彥卻給了他一個怎麼聽都像是在開玩笑的答案。不過阿道夫.海曼卻也沒生氣,只是同樣懶洋洋地回答說:「我媽媽曾說律師講的話沒有一句是可信的,現在我相信我媽媽說的是對的……只是,你為什麼不乾脆說這是上帝的預言書呢?這樣還比較有說服力。」

「阿道夫,武田沒騙你……」小川英雄張開眼睛看著阿道夫.海曼,臉色嚴肅語氣認真地說:「這不是上帝的預言書,這是一個不得了的天才對未來世界的預言!」

阿道夫.海曼聞言一愣,立即瞇著眼睛端詳小川英雄的臉色。見後者不似在開玩笑,他的內心就猛然一驚。兩人認識多年,他很清楚小川英雄這個日本人向來缺乏幽默感很少開玩笑,只是他實在不敢相信黑心律師講的話,更不認為在一個社會科技水準落後世界平均水準甚多的國度會出現一個科學神童,所以他遲疑一下後,還是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那份計畫書是小孩子寫的……?哈!那這個小孩是愛因斯坦的私生子嗎?」

不過,很顯然東西方人的幽默感不在同一條軌道上,只見武田雅彥用一個大白眼做回應,小川英雄則是皺了皺眉頭,很不以為然地回答說:「我不是在開玩笑。」

阿道夫.海曼雙眼盯盯著小川英雄的臉看了好一會兒,見後者一臉嚴肅不似有假,這下他不由倒抽一口氣,喃喃說道:「竟然是真的……太不可思議了……」說到這裡他忽然恍然大悟說:「如果這份計畫是由一個小孩提出的,那就能解釋我的疑惑了。」

他這話沒頭沒尾的,讓小川英雄和武田雅彥都聽得一頭霧水。好在阿道夫.海曼也不想賣關子,立即就解釋說:「我出發來台灣之前,美國無線電公司曾開了一次會議討論台灣發展電子工業的潛力。當時我們認為,從我們蒐集的資料來看,這個島嶼上的人民平均智商在中上水準,工作相當勤奮。但是,由於整體社會環境缺乏科學精神、高知識菁英幾乎都在歐美日工作常住、水電交通基礎建設落後、政府官員貪瀆嚴重行政效率低等因素,使得這個國家不適合發展中高階電子產業。所以美國無線電公司的想法,是在這個國家建立收音機和黑白電視生產線。」

他頓了一下後,又說:「這幾個禮拜我到這個島嶼許多地方考察,發現這裡的情況大致和我們預估的一樣,唯一的意外是這個國家已經開始仿照德國建立技職教育體系。不過,依照我的觀察瞭解,這個國家的技職教育內容還是相對貧乏落後的,尤其是缺乏與中高階電子產業相關的教育。因此,在未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這個國家很難發展出中高階電子產業。也就是說,你們那份半導體產業發展計畫雖然寫得很好,卻會因整體環境難以配合而不可能實現。」

阿道夫.海曼 說的沒錯,現在的台灣確實沒有發展中高階電子產業的環境。雖然部分大學已經開始籌備設立電子計算機系,工專也設立了電子科,但此時所有與半導體相關的教育內容,就只是侷限在與家用電器、有線電話系統等相關的電子學與電子零件製作原理上。至於數十年後成為台灣經濟主動脈的電腦,根本被社會多數人視為是科幻小說電影中的東西,沒幾個人會當真,更別提是納入學校教育內容了。宣稱是國內第一個進行電腦教育的交大,事實上只是在一九六〇年起在電子學研究所設立電子計算機學程供研究生選修。要到一九七〇年,交大控制工程學系更名為計算與控制工程學系,設立計算機組,交大才真正有以學習電腦為目的的科系。而在前一年,淡江大學搶先設立了電子計算機學系。十年之後,淡江大學開始將電腦概論列為全校必修課程。至於其他的大專院校,要到一九八〇年代末才開始全面性的電腦教育。

現在整個台灣除了為數極少的歸國學人外,根本沒人懂在美國正蓬勃發展的電腦產業,也沒多少人意識到電腦的重要性。這樣的環境要發展中高階半導體產業是不可能的,最多就只能設立收音機電視等家電的零件與組裝生產線。而依照另一時空的歷史發展軌跡,要到一九七三年林百里、溫世仁、梁次震等人成立金寶電子後,拆解國外的電子計算機進行反向工程,開始仿製只有簡單計算功能的電子計算機,台灣才開始往發展電腦產業的方向發展。但要到一九八〇年代中期美日貿易摩擦加劇,為打擊日本半導體產業,美國大力扶持台韓半導體產業,台灣才真正邁入電腦產業大堂。

正因為現在的台灣實在不具備發展中高階半導體產業的條件,所以阿道夫.海曼才認為謝子言的計畫雖好,卻不可能實現。

學法律的武田雅彥不太瞭解這些道理,聽了阿道夫.海曼的話後只能眨巴著眼睛無言以對。小川英雄卻是懂的,沉吟著說:「阿道夫……如果一方面設立多個電腦教育中心,對已就業者和待業者進行針對性的教育,另一方面投下資本支持正規教育體制進行這方面的教育,那是否能讓這個國家在十年內建立起具規模的半導體產業?」

阿道夫.海曼瞥了一眼小川英雄,見後者神色很認真,就皺著眉頭回答:「關鍵點是市場和人才,我發現這個國家的高端人才不喜歡留在本國工作,所以你必須先克服教師不足的問題,不然你的教育計畫根本無法落實。市場的問題也很難解決,這個國家的內需市場太落後規模也太小,就算你們不惜血本發展中高階半導體產業,也必須面臨外銷市場上北美歐洲甚至是日本廠商的競爭,在這一點上我看不出你們有勝利的可能。你們能發展的,除了低階的半導體零件和家用電器外,最多就是你現在正籌建的那個廠預計生產的低階電子計算機和收銀機……」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半開玩笑地又說:「當然,如果按照那份計畫書所期待的,電腦與通訊的技術能飛快發展,先進國家的市場需求是現在的幾十倍甚至百倍,美國會因為與其他先進國家的貿易摩擦而開始扶植後進經濟體,那麼,只要這個國家能做好準備,或許還真有發展出中高階半導體產業的機會。」

說完後他不禁搖了搖頭,因為這種情況的變數太多,他是個嚴謹的工程師,不相信這種機率極低的情況真會發生。

小川英雄聽完後也只能沉默以對,但就在這時,他耳中卻聽到武田雅彥用日語低聲嘀咕,這讓他雙眉不禁一揚,因為黑心律師說的是:「你這個白癡根本不懂阿言那小鬼有多麼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