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一條紅絲巾

版主: 謝予騰跳舞鯨魚馮瑀珊麻吉ocoh

《一條紅絲巾》

那是在一個台灣最動盪、最可怕的年代;人人生處於戰爭之中、終日不得安寧;但在警察強力鎮壓之下,勉強在這個時間還能喘一口氣。

「你有看到我的紅絲巾嗎?」正在著急呼喊的是個頗為清秀的女孩─阿桃;阿桃本名李桃,生於醫師世家、父親是留日取得證照回台開醫生館的、母親則是大地主的千金。

被他不斷搖晃的是他家的僕人─梅婆,只見梅婆已經被搖到快喘不過氣了。圍牆上突然出現一陣大笑,是她家的長工─志九。同時也搖著手上的紅絲巾不斷揮舞著,那條紅絲巾迎風險的颯爽。

那是他們兒時父母指腹為婚後,在八歲時志九從母親手中得到轉送給李桃;而這條紅絲巾也被她當成寶貝額外珍惜,不敢有任何的毀損髒污;使得那條紅絲巾就像日本國旗中的紅,紅得那麼亮。

「不知道林獻堂先生這次前往日本的運動如何」,志九在口中喃喃自語;心裡想的是如何讓台灣變得更好,而不是每天在警察的欺負下長大;就像他還記得,她如何從李家駙馬爺變成李家長工一樣。

當時是個陰雨綿綿的天氣,照慣例門口等著父親去會社把甘蔗換成錢;大人對林家是特別的好,也不偷斤減兩、如實的把錢都交給父親;但那天卻看著父親背後的錢袋顯得有點沉重,他趕緊幫忙父親般起,但沒有多久就看到派出所的警察們到了家門口。

「會社少了幾百塊錢,是不是你偷走的?」但還沒有等到父親回答,手中的警棍就重重的砸在父親身上,一棍兩棍,似乎還有看到那眼神背後的貪婪以及一片片血肉濺出;最後大人把父親揹回來的袋子打開,果然數目與平常相異甚多。

「還說沒有!給我抓起來,畜生!」連母親出來哀求也一起被帶回派出所詢問;在不斷的被栽贓誣陷以及嚴刑拷打下,面對天皇旗父親認了罪;田地被沒收,連原本在家中為數不多的財產也被一掃而空。

但村中的每個人都敢怒不敢言,只有阿桃的父親在許多仕紳的幫忙下塞錢讓父母出獄,但是過了不到半年;他們就相繼去世,志九在走投無路下投靠阿桃家,但不願意被人當作吃白飯的,於是當起李家長工。

「那個運動是不能講的,父親說在林先生的影響下,醫生館的先生都很害怕。」阿桃聽見趕緊嗚住志九的嘴巴。
在當時社會氣氛下,林獻堂等人認為武力推翻日本統治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為了避免台灣大眾再次付出生命去抗爭,不如承認日本統治的正當性;由日本憲法所保障的議會制度請求,遂推動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

事情又過了一年,「林先生怎麼會讓協會發生分裂的事情?」志九在心裡忿忿不平地想著;雖然他知道有些運動的領導者會因為利益以及理念不同而發生爭吵,但一切應該都是為了台灣會更好嗎?

他當時在聽台灣民眾黨的演講時,認為運動是最好的選擇;雖然後來在警察的驅離之下,大家一哄而散──畢竟沒有人想陪著台灣民眾黨一起吃苦頭。而他則跟著阿桃跑著讓警察追趕。

忽然,一陣大風不由得吹來,把綁在阿桃手臂上的紅絲巾吹走;他們只好跟著紅絲巾到了一棵樹下,隨然已經有了些許汙損,但還是不損阿桃對它的喜愛;而聽到後面警察的叫聲,兩人只好一同爬上樹。

「阿桃,如果有天被警察追趕,不要怕,我們約好在這棵榕樹下相等,樹上綁著紅絲巾。我自然會來找你。」志九像是突然想到什麼,突然對李桃這麼說。

「我們一起去日本,不好嗎?」李桃聽到這段話不禁流下淚水問道,志九無語地用手上的紅絲巾抹去她的眼淚,眼淚不斷地流滲進絲巾裡,又再次的流出來來,竟然有些許紅色。

沒多久,阿桃父親的醫生館突然熱鬧起來,在鄉親摸不著原因的情況下,又再次平息。原來是有些日本兵受傷,後送至醫生館來醫治;有些較激動的台灣人想要乘亂把那些日本兵暗中殺掉替祖先報仇。

但在警察介入下,該關的關,雖沒有見過放的,但眾人也沒有再多多說些什麼了。最後阿桃父親甚至受到日本總督府的親自讚許、還頒發獎牌,說阿桃一家都是優秀的皇民。

有些民眾對阿桃家傾向日本顯得不滿,但敬重於醫生的權威和警察的幫助下,也倒未出掀出什麼大亂子。偶爾家中有些器具被宵小打壞,阿桃母親也只是笑笑的帶過,還真未生了什麼氣。

隨著運動和協會的分裂越演越烈,台灣民中雖有些擔心,但不少是純粹看著好戲,大家總是要為活著的人打算、讓台灣過得更好離他們實在太遙遠,只需要上天有個好天氣,讓農作物有個好收成、日本人多點良心,別苛扣太多上繳的稻米甘蔗,這就已經是萬幸了。

聽聞蔣渭水先生病逝,全台灣的民眾感到許多憂傷的氣息,但是運動仍然尚未止息。

在這中間卻發生了一些民眾聽聞演講後為了替自己爭口氣,強橫的衝經派出所,試圖搶走警察配槍。被警察打個半死被路過的阿桃父親救了下來,猛然一看發現居然是梅婆!

原來梅婆對於政治運動其實不太在意,但是她唯一弟弟的子嗣卻在某次演講中,被警察已不尊重天皇等法律,當場槍殺。她聽聞消息後,悲痛萬分;那是她本家的最後一個男丁了,她也想不了太多,便衝撞警衙。

雖然阿桃父親保住了梅婆沒有被帶入獄中,但是在志九與阿桃結婚後,她便去世了。那年志九14歲。

還記得當時婚禮的場面,許多村子裡的仕紳阿桃父親的面子下都來喝酒,甚至連派出所的小隊長都給了面子來參加喜宴。當時梅婆甚至還幫忙阿桃整理她的蓋頭;那個蓋頭就是志九送給她的定情信物,雖然已經經過了萬般洗滌,上面依舊有些黑點已經附著上面,無法清洗了。但敵不過女兒想用這塊布的心意,阿桃父母親也就隨她了。

「我們不能為了有更好的生活去日本嗎?」這是阿桃這兩天第三次提起這個話題了。

「放棄了台灣,我們就沒有根了,就像沒有根的樹,我們還算活著嗎?」志九也不乾勢弱的回吼。

這是婚後的第四年,台灣的皇民化運動已經進入了半強迫地推動,實施著食物配給制度,獲得皇民證明得更可以多領到幾分;同時議會設置請願運動也暫告一段落了。

「聽說台灣自治聯盟有說要解散了?」街頭巷尾開始出現這些聲音。可是大家好像開始不注意當時這個組織為了台灣做了些什麼,為民眾做了些什麼。只因為台灣地方自治修改案頒布便出現解散呼聲。

而台灣自治聯盟最後則在楊肇嘉先生先生的演講中,宣布解散;為社會運動畫下一個句點。
「聽說日本鬼仔打進去中國了!」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消息突然傳進了這個小村。
「我一定要把日本打出我們的土地。」這些話語不斷不斷地流傳,最後甚至連警察也出動在抓捕那些散步傳言的人。但都會有意識地繞過李家,使得裡加漸漸成為村民的不受歡迎戶甚至漢奸。

終於,盧溝橋事件開打,日本招兵買馬,連村子裏面也由日本兵進駐,李家少了熟悉的警察幫助,不只村民、最後連日本兵都會侵門踏戶的走進來翻查。連阿桃父親都因此被打成重傷。

隨著強制徵兵,所有的男丁都被日本抓走,準備當民伕,去當砲灰、送死隊;也有些婦女被強制徵招去“慰勞”兵士,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對慰勞,需要付出他們的身體、心靈、還有一切。那些被抓走的女孩,連本家都不願意承認那是自己家的小孩。

「快逃,阿桃」志九拉著李桃想要快點出去房門,卻見她在翻箱倒櫃想要找些什麼,最後只見她手上抓著一個已顯暗紅、不復以往明亮的紅絲巾闖出。

半路上,志九不斷叮嚀,如果失散,就找當初所在的榕樹,掛上紅絲巾、或者把紅絲巾留在身上,當作身分識別。但是好景不常,他們在分開沒有多久就被日本將士抓回。

日本兵看阿桃清秀美麗的模樣忍不住對她上下其手,全然不顧阿桃欺凌慘叫的聲音,更看著阿桃流淚的樣子放聲大笑,而阿桃手上始終抓著那條約定終生的紅絲巾,但上頭已經黑斑點點、全變了樣。

為了讓志九免去當民伕的責任,阿桃“自願”充當日本兵的慰安婦,再把阿桃抓入軍營中前,日本兵甚至殘忍的把志九打暈丟入海中。但阿桃甜美的身子,早已成為這群皇軍眼中的美味佳餚了。

1937年,阿桃被攻入盧溝橋的長官看上,總算免於被中軍營士兵日夜蹂躪,只需要好好侍奉好這位主官便是,也不阻止她將黑點斑斑的紅絲巾綁至左手臂上。

當時在對抗日本士兵的志九渾然不知,新婚不久的妻子就在那片軍帳不遠之處,只知曉,這群倭寇便是害他家破人亡,甚至連自己性命都可能無法保全。但心中的唯一,就是那條飄在樹上的紅絲巾。

它始終是那麼明亮的。

「妾身是否可以回我的祖國,妾身骯髒的身子不適合在侍奉您了。」行著日本禮儀的是在戰亂中被日本人就回國土的阿桃。

「我尚未找到妳中國先生,在知曉妳已有夫家之後,我就再也沒有碰過妳。桃子,何需如此?」是那攻入中國的軍官,他眼中有淡淡的哀愁,阿桃長的很像他已死去的妻子,是故想留住她。

「我允了。」看到阿桃眼中的憂鬱,他沒有在反對。

「攻入日本本土的任務誰自願?」在志九沉思當中突然聽到任務的宣布,他義不容辭的加入先鋒,這是國軍最後一次派兵前往日本,缺少軍費和人員的戰爭,連國軍也未必看得見希望。

那是志九從上一批潛入日本的同僚得到的消息。阿桃似乎被綁回日本國內,所以這次的任務不管在如何困難,他都願意接受;只要阿桃一天未回到他的身邊,不殺光日本鬼子,他勢不罷休。

1945年,日本戰敗投降,但接收戰俘的人員卻未見見到阿桃;甚至許多慰安婦也下落不明或說那些婦女自願歸化為日本國民,與中國無關。

依舊想念阿桃的志九,則是義無反顧的,坐了前往日本的那艘戰船。

十年前,在台灣綁著那紅絲巾的樹木,早已悄悄倒塌。但新的樹苗又再次掛起,黑斑滿滿的紅絲巾,卻始終飄逸。
時代的演進與悲劇,巨大的惆悵淹沒在時間的洪流裡。

末句「十年前,在台灣綁著那紅絲巾的樹木,早已悄悄倒塌。但新的樹苗又再次掛起,黑斑滿滿的紅絲巾,卻始終飄逸。」點出了那所有哀傷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