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刺日前傳>第五十一回 道

版主: 謝予騰跳舞鯨魚馮瑀珊麻吉ocoh

  那日慕容朔、凌虛等人退出峽谷後,霧谷迷宮再度成了紅樓莊外巨大且唯一的屏障。俞小宛的計策只掙得一時之緩,深知自己勢單力薄,自不必戀棧,和冰閑洞「陸一劍」相鬥片刻,便伺機脫逃,決意潛入紅樓莊再做打算。來到莊門前,卻見子迢、霍顛、黃湛露正在外頭等候。

  她輕身落下,黃湛露上前一步道:「那老頭已拿了劍自地下走了,這二人卻非要等到師姐回來。」

  「你們還留在這裡做什麼?霍顛傷勢不輕,你們倒有興致。」

  子迢抱拳道:「弟子謝前輩相助,正待回去和咱爺覆命……」

  「哦?」

  「但弟子和這位霍爺還有幾個問題,望當面請教前輩。」幾句話說得恭敬至極,全不似子迢平日作風,霍顛都不禁懷疑這串話是否他預先背誦了存在肚子裡,必要時才提出來用的。

  俞小宛道:「說。」

  「慕容山莊來攻前,咱爺是抱定了主意需得棄莊,因而安排了離莊後諸般瑣事,今日蒙前輩適時相助,莊子自然能留便留,只不知前輩接下來有甚麼打算?」

  子迢話裡的疑心,誰都聽得出,俞小宛卻凝視著他,道:「選了你這麼樣個徒弟,算秦庭燎有眼光,只是任你如何機伶,遇上了我也是徒勞。」
 
  語畢,她手裡忽然彈出一物,子迢接在手裡,卻見那是一只陳舊而落了漆的銅簪。

  「我不和人鬧甚麼虛文,因此你方才的失禮,我便寄放在秦庭燎那兒,早晚會向他討回來, 」俞小宛轉過身,「把這玩意交給秦逍,告訴他,在他回來前,我俞小宛替他守著這座山莊。」

  子迢不解,卻仍抱拳躬身:「弟子替咱爺謝過前──」

  「不必言謝過早,你當曉雅莊個個都有你師父的高尚情懷麼?」俞小宛也不知是在褒揚秦逍還是調侃,「我替他自慕容家手裡奪下了山莊,代價可不是一句謝便足以相抵。告訴秦逍,哪一日他如要回莊,這莊裡的玩意兒,我要什麼,他就得給什麼,絕無二話。」

  子迢猶豫一瞬,「弟子──」

  「你既不是山莊主人,你擔心甚麼?」俞小宛道:「何況現在我才是當家的,若我真看上了眼,就是秦庭燎人在此,也不能拒絕。」

  子迢兀自躊躇,為保住莊子,秦逍雖不見得會在意區區寶物,只是俞小宛獅子大開口,怎麼想秦逍都是虧,偏偏此節他和霍顛都是拿不得主意的,只得抱拳:「弟子自會將話轉達咱們爺。」

  俞小宛忽道:「那柄劍並非祥物。」

  「什麼?」

  「我曾拿劍在手,我知道……」俞小宛道:「秦庭燎若一意孤行,偏要用劍,他不會好死。」

  雖是臆測之語,又似無稽之談,但子迢聽了她分明咒自己主子的那串話,心中仍是惱火,卻礙著承了她的情,不便發作,斂容道:「弟子不明白前輩言下之意。」

  霍顛上前道:「劍是霍某的,和秦逍無關。」

  俞小宛打量了他,「你倒還硬氣。」

  「霍某只有一事相詢,」霍顛聲音微弱,「不知姑娘是否識得汪洋此人?」

  乍聽這名字,不知怎地,俞小宛眼底竟閃過一絲愕然,下一刻竟伸指點出。霍顛傷中不防,應聲倒下,子迢怔愣,卻聽她道:「讓他睡一覺罷。」隨後她和黃湛露使了眼色,二人展開「飛燕驚虹」,躍入莊內,轉眼無蹤。

  ──說到此處,不回春插口:「想不到那日發生之事,你倒還記得清楚。」

  霍顛道:「教大夫失望了,霍某失去的僅僅是過去的記憶,而不是腦袋。」

  「記憶儘管會背叛人,心卻不會,」不回春指著霍顛胸口,「此時此刻,兄弟可找到自己的心了?」

  霍顛知道他意指何事,態度防備,「大夫一再提及此事,究竟甚麼居心?」

  「老夫和秦公子同在一條船上,能有甚麼居心?就是想提醒兄弟一句,流浪或許是兄弟賴以維生的標誌,但若有停泊之時,焉知放下不是一種福分?」

  真的可以麼?
 
  這輩子除了路賽西爾少數與他較親密的族人,他還未曾將任何一人放在心上。他耳裡聽起那裙下有如離世浮萍的足音;自琴松樓外的影子佔據他視線一隅,不知從甚麼時候起,他打心底懷疑起自己生存的目標。連自己是誰都不見得明白,這樣的他,真能握緊另外一人的手麼?

  林延峰的生命彷彿已到了盡頭。

  三日來他們沒有再走。儘管子迢絲毫不在意林延峰是好是壞,是死是活,只是記著秦逍的託付,無論如何也得好好照應夏、林二人。霍顛雖為二人奪得解藥,但林延峰毒發太早太久,服下解藥能挽回一命已是萬幸,四肢早壞得不能再壞。鬼門關前走過一遭後,眾人又連日困在狹小的地下甬道,不得安睡,不得好食。不回春心底知道,林延峰的情況是每日愈下;初時每日睡上四五時辰,仍屬正常,到得十日、十五日後,一日裡他總有七、八個時辰睡睡醒醒,意識不清。期間夏雨棠和木荷、不回春等人自是盡力救治照料,只是地底不比紅樓莊,藥草不齊;而不僅是他神志委頓,就是子迢和一眾奴僕侍婢,關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下,再強壯的人也不免沮喪疲倦。何況那林延峰四肢不能移動也罷了,想著自己往後便是殘廢一個,精神又如何見好?慢慢地彷彿他也放棄了自己。

  為著留予夏雨棠道別的時間,一行人在地道的第二處冰洞歇腳了,又一個個遠遠地走開,只餘不回春和夏雨棠陪著林延峰。

  「峰哥。」夏雨棠眼角垂淚,見林延峰雙唇微微動了動,卻隻字未語。她將耳朵湊到林延峰臉旁,道:「你說吧,有甚麼話都說吧,我在聽呢。」

  「就是死…也不必你假惺惺……」林延峰氣若游絲,嘴裡吐出最後一句話,慢慢地沒了氣息。夏雨棠怔在那兒,足足有一刻鐘那麼久,不知天地年月,不知自己已被痛苦抽乾。

  慕容朔回到慕容山莊時,不想父親竟已先到。慕容顏送走了凌虛真人的弟子及南興十七派、巨闕門等各派使者,回過頭來,總管卻報二公子求見,隨後慕容朔邁步進入正廳。走過門檻時,慕容朔不覺回頭瞧了瞧那與他擦身而過之人,穿的彷彿是雪山蕭家的服色。

  「一路可好?」慕容顏放下手裡的地圖卷軸,喚來僕侍倒茶。

  「孩兒未能取得血劍,丟了慕容家的顏面,請爹責罰。」慕容朔提起前襟跪倒。

  「你該感謝俞小宛,如非有她阻攔,一旦你進了紅樓莊,再想出來,恐怕就沒那般容易了。」

  「秦逍放了夏雨棠領咱大夥出迷宮,自然不安好心,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爹言猶在耳,為成就家業,孩兒自當首為慕容家分憂。」

  「站起來,記著你的決心,」慕容顏轉過身去,「這回攻莊行動雖將秦逍逼出地盤,卻也同時失去了照火、霍顛及血劍的行蹤。我原想利用你大哥和巳虎牙的出現,敗壞他名聲,逼他露出破綻,誰知秦逍這小子忒頑固,面對殺死他情人的兇手,居然也沉得住氣,就是到了你大哥的私宅裡,也未露出絲毫復仇之意。」

  「人不為血親報仇,如何算得人?」慕容朔站起身來,「猶記得他對那女子似是用情頗深,如他當真重視她如斯,竟能不為她報仇,以慰亡靈?」

  「那是唯有守信之人才有的骨氣,」慕容顏撫著壁上的青花瓷瓶,「秦逍有這歷練修養,我尚且自嘆不如,你和他鬥智,自然落了下風。」

  慕容朔有些慚愧,但見父親神色平和,也未多說甚麼。片刻慕容顏又問道:「你進來之前,想必已聽說你大哥之事。」

  「孩兒已自江伯伯那兒聽了前因後果,只是不想事隔多年,宋家女之事竟仍……」慕容朔抬眼見父親面色不善,低道:「爹莫動氣,人既已不在,傳言便不足為懼。」

  慕容顏微惱,「當年他和秦逍、宋家女之事,鬧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為保慕容家名聲,我說妻子休了便休了,總歸宋通國也不肯修好──那是自然了,你大哥有那樣的閨房癖好,哪個女人受得了?又有哪個岳父捨得自己女兒吃那種苦?──即便宋家能忍受女兒讓人休了的屈辱,見了她身上血淋淋的傷痕,竟還是女婿親手做的,能把孩子送回慕容家麼?」

  「不錯,當時那事既已傳開,自是明哲保身最要緊,誰知大哥竟對宋家女迷戀得很,人都已住進秦逍的莊裡了,竟才帶了家丁上『迅雷門』興師問罪……」

  一面說他一面觀察父親神色,知道他不致為區區往事動怒如斯,肯定是大哥又做了甚麼荒唐事,果然慕容顏接著道:「那也罷了──眼下人死都死了,他還占著人家遺體不放!時移事易,你可知靈石鎮一戰後,江湖紛傳,一切都因慕容望占了宋女遺體不讓入土,才生事端。」

  慕容朔不曾接話,卻見慕容顏怒意稍息,方想起在大廳門口遇見之人,還未開口詢問,慕容顏已冷哼道:「那日醉日橋前,蕭迎嵐曾問及宋翎兒與慕容望的關係非比尋常,今日才離霧谷呢,眼瞧著咱們吃了秦逍的虧,蕭家堡便立即遣了弟子來,為的正是當時蕭迎嵐便曾修書給蕭橫稟報此事。」

  「他們想打鐵趁熱,逼爹將大哥的事全盤托出?」

  慕容顏啐道:「這小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慕容朔思量片刻,「那麼爹有何打算?」

  「正好不久前『冰閑洞七劍』捎來一封信,便由你替慕容家跑這一趟,」慕容顏忽然自桌案取出一封信,攤給他瞧。慕容朔讀過了信,抬起頭來,眼底有些微詫異。

  「孩兒正愁尋不到蕭迎嵐的人,有負爹的吩咐,不想他竟投敵去了?」

  「當日陸一劍等人和俞小宛短暫交手,曾見一人在迷宮後接應秦逍身旁那少年,據探子回報,此人正是蕭迎嵐。」

  「那麼蕭迎嵐身上那令牌──」

  「或在霍顛手裡,或在照火手裡,或者那少年,」慕容顏道:「正因如此,咱們絕不能令秦逍佔得先機。」

  慕容朔眼珠子轉了轉,「但咱們畢竟不知秦逍行蹤,又或蕭迎嵐究竟上了哪去──」

  「此事不難。九龍教、巨闕門、武陵派等離開霧谷後,眼下正自集結人手,準備前往霜莎后陵攔截『千魂手』鳳含煙,你可還記得此人?」

  慕容朔點點頭,「她曾傳授大哥武功,過去和爹也有幾分交情,但卻是個──」

  「殺人如麻,江湖人稱她『千魂手』,絕非浪得虛名,」慕容顏語聲如冰,以二人長年偷情的關係,豈止是「幾分交情」,慕容朔卻似乎並不清楚他倆之間的糾葛,「數日前她在懷德縣做了案子,以一敵眾,輕取五條人命,眼下越水全境都曉得,『千魂手』重出江湖,各大派可未必有空暇理會秦逍了,接連聚眾商討如何制伏這女魔頭,著實刻不容緩。」

  「那麼孩兒要做的是?」

  慕容顏回頭,神色肅歛。隨後他在案上張開地圖,食指指著「拉罕沙漠」旁的小鎮。

  「你帶二十名弟子,十日後到越水邊境的『金沙寨』,探尋鳳含煙下落──你陰世伯、姚世伯自會在那裡和你會合。無論鳳含煙來與不來,你們都要往『霜莎后陵』前進。」

  慕容朔點了點頭,「此法不引人注目,又合情合理,爹果然早有計畫。但孩兒記得,百年來霜莎后陵入口成謎,莫非爹認為,此行孩兒和兩位世伯定能尋到秘道?」

  慕容顏挺直了身子,半晌忽然道:「你想如換了秦逍,他進不進得后陵?」

  「孩兒於后陵構造一無所知,無從推斷,但數月前秦逍深入山莊偷盜『血髓玉』的情景,孩兒卻一輩子不會忘。」

  「那麼蕭迎嵐和秦逍之中,若有一人能進后陵密道,你想誰的機會大些?」
 
  「蕭迎嵐手裡有傳聞中能開啟后陵密道機關的令牌,秦逍則師承盜賊山莊,一身解鎖尋寶的本領,」慕容朔眼睛微微一亮,「如此,孩兒自當盯緊了秦逍。」
真的可以麼?
人總是深信自己沒有出路
困難已成定局
沒有改變的餘地
命運卻一直充滿變數
小說之所以精彩
是因為主角們的選擇往往教人意外
並符合著作者的安排和刻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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