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那片黑 第四部【第七章:一氣呵成的回顧】

版主: 謝予騰跳舞鯨魚馮瑀珊麻吉oco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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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黑》第四部
第七章:一氣呵成的回顧
ocoh說:「小說中的季賢為過去進行了一次回顧,而我自己也會定時檢視過去一段時間的工作和生活。不知怎的,生活的節奏還是這麼快,真的希望會有一段輕鬆一些的日子。」

  車子駛進停車場,我吩咐思蕊在裡面繞圈,尋找一個最接近購物中心入口的位置。這又是另一種形式的模仿,同樣是關於小君的。每當進入任何一個停車場,她總喜歡尋找心目中最理想、最方便的位置。在車位選擇不多的情況下,她會不停繞圈,直至找到才肯罷休。幸好,剛好有另一輛汽車離開停車場,騰出一個不錯的車位,我們不用為此等小事花上太多時間。
  我在七點二十分步入再見咖啡室,奧治一如既往的選擇了最盡頭的座位。今天客人很多,這裡差不多滿座,大概是由於已經進入了晚餐時間。咖啡室也有提供不同種類的套餐給客人選擇,大多是意大利麵和三明治,價格廉宜,菜式吸引。我和張凝曾經在這裡吃過兩次晚餐,都是她的主意。
  奧治伏在桌上休息,前方放有一台筆記本電腦,熒幕是亮著,顯示著他寫的文章。奧治身上有了一些顯著的變化,髮型改成小平頭,身穿一件紅色格子長袖恤衫和黑色西褲,這不是他一貫作風,整個人的感覺一下子成熟起來,彷彿老了幾歲。
  巧合的是,今天的我也一改作風,難得的穿起T恤和牛仔褲,我們剛好交換了打扮,場面有趣。我自行拉開木椅坐下,椅子磨擦地板的聲音驚動了奧治,「吱吱、吱吱」,他緩緩抬頭望我,露出一張木訥疲倦的臉,我的出現沒有使他感到意外。
  我用關懷朋友的語氣說:「差不多是晚上的七點半了,你依然窩在咖啡室,是代表你寫了一天小說嗎?」
  奧治反問:「將近七點半,你才來到咖啡室找我,是代表你和我的車子在街上忙了一整天嗎?」這傢伙的文字和說話總是出人意表的。
  「說來話長,我也不曉得應該從何說起,似乎是一個很花時間去說的故事。你覺得餓的話,隨便點些吃的喝的,由我來請客,當作借出車子的回報。」我帶著一身的累,靠著椅子休息,待精神恢復過來,我會好好述說自己的故事。
  奧治固執地說:「我的建議是統統都要說,不能遺漏,我不希望錯過細節。你知道我是個作者嘛,可以把見聞寫成小說,你的故事也不會是個例外。」說畢,他舉手召喚侍應生,點了三件芝士蛋糕和一杯熱咖啡,這分量一點都不簡單,我懷疑他能否輕鬆吃完。
  「哈哈,全部嗎?難道我需要從怪病和服藥的事情說起?」我故作幽默。
  奧治竟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困惑不解地說:「什麼怪病?什麼服藥?我怎麼不知道你生病的事情?」他出奇的意外,這倒令我摸不著頭腦。
  「呃……你忘了嗎?我在兩年前被診斷出患上一種非常罕有的疾病,醫生說和基因突變有關。目前是無法治癒的,只好每天服食藥物來控制病情。這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所以你一時想不起來吧?」我嘗試簡單說出患病的大概。
  「喔,我似乎可以說一下這個關於怪病的小故事。你在兩年前患上怪病,會出現間歇性的頭痛,在病發的時候,會影響生活和工作。後來,醫生替你作詳細的身體檢查,報告指出你所患的病幾乎是個不治之症,會有暴斃的可能,你是難得的幸運兒,是城中唯一的病例,萬中無一。可幸的是,你還可以定時服食一種特殊藥物來壓抑病情,那當然是價格昂貴的藥物。季賢,我問你,我剛剛說的到底對不對?」奧治不假思索似的道出一個完整的故事,一直地敘說,流暢地敘說,期間不曾出現停頓。
  聽後,我頓感懷疑:「咦……是這樣沒錯,但我好像沒有說得這麼清楚啊。」
  奧治表情輕鬆的笑道:「哈哈,這就見鬼了,這既是你的故事,也是我的故事。我也患上差不多徵狀的怪病,需要每天服藥來維持生命。記憶所及,我曾經向你透露此事。」我們的記憶好像出現了兩個稍微不同的版本。
  「你究竟在說什麼?關於你患病一事,我不曾聽說呢。」我苦惱不已,我們竟然擁有相似的經歷,這說不過去。
  「真是他媽的見鬼了,我同樣不知道你身患怪病,還以為你活得很不錯,怎料我們都患病,而且情況非常相似。我最感奇怪的地方是,那個跟基因突變有關的病該是非常罕有的,我們卻同時在兩年前患上,而且是城中唯一的病例。在這家咖啡室內,便有兩個患者了,這不是很矛盾嗎?」奧治愈說愈激動,患病一事疑點重重,要冷靜處理並不容易。
  我用力點頭說:「這肯定是矛盾的,醫生言之鑿鑿,多次強調我是唯一的患者。」
  「我也說一下後來的情況。我在初時也有定時服藥,但由於我是個討厭按規矩辦事的人,同時為了節省金錢,沒多久便停止服藥。我倒是不會在乎那些間歇性的頭痛,每天忙工作和寫作,產生出巨大的壓力,頭痛早就成為習慣,成為生活一部分。我曾經在意的是暴斃的可能,後來想通了便不再視作一回事。反正自懂事後,我常常有一種預感,覺得自己會在三十歲之前死亡,這和病發的最壞情況吻合,所以沒所謂。」患病是個起點,服藥是個轉折,我們在分岔路口分別,自此踏上各自的道路。
  我道出自己的版本:「或許是個巧合,我在夏天時開始停藥。起初是自己疏忽大意,由於那天的身體沒有異樣,這引發起我的好奇心。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逐漸減少服食次數,直至完全停止,我的狀況依然良好。我想這裡似乎存在一些疑團。」我不曾向人透露停止服藥一事,包括奧治在內。
  奧治正經八百地說:「的確有值得懷疑的地方!可以肯定的是,停止服藥沒有對我們的身體帶來壞影響,我們依然好端端的生存。關於怪病的討論可以告一段落,我認為再說下去也無法解開疑團。你繼續說自己的故事,讓我進一步了解情況,也許可以更接近真相,也許產生出更多懷疑,天曉得呢。」我認同他的見解,與其執著於個別事件,倒不如作更深入的討論,綜合所有資料,作更全面、更認真的推理。
  桌上放有三件芝士蛋糕,我們忙於進行討論,讓蛋糕白白的虛度光陰。十五分鐘過去,飢餓感讓奧治再次想起我們都遺忘了的蛋糕,還有那杯隨著時間而冷掉的熱咖啡。回想一下,我們曾經在咖啡室進行關於黑色大廈的討論,使他飽餐的也是芝士蛋糕,不過我在當天為他選的飲品是冰巧克力,和今天的稍有不同。奧治需要時間進食,我需要時間說故事,忽然想到了冰巧克力,我順便向侍應生點了一杯。兩個人忙吃忙喝,討論的氣氛從嚴肅緊張變成愉快輕鬆。我打算把自己的故事從頭到尾、完完整整的憶述一遍,他放慢進食的速度,認真傾聽我的一字一句。
  在七月份的一天,朱老闆把一項任務託付給我,要我到位於不同地區的商業大廈進行視察任務,拍些照片,寫下評語,作為他的參考資料,以便選擇公司的新辦公室。當中的一次是回到大埔視察國榮大廈,巧合的是,我在同一天的早上忘記服藥,我當然擔心身體狀況,但一連串工作沖淡了心理方面的影響。我依照計劃乘火車回到大埔,完成關於國榮大廈的視察。我出於好奇在附近一帶閒逛,並發現到一座氣質特別的黑色大廈,在眾多建築物之中,唯獨它在晚上沒有亮燈,一股妖異的魅力吸引我逐步走向大廈。
  這時候,我重遇一個叫張凝的中學同學,我們寒暄幾句,她在留下聯絡方法後離去。她的出現未有打消我前去黑色大廈的念頭,我打算繼續前進探索,但小君突然出現,她竟然駕車來到大埔,我對此深感無奈,卻必須依從她的意願離開。此後,每逢提起黑色大廈,小君也會怫然不悅,擺出不屑一顧的嘴臉。因此,在日常生活中,在言談之間,我會識趣的避開這個話題,但我始終沒有放棄前去黑色大廈,這個想法總是揮之不去。
  到了八月,我在工作時間內偷偷回到大埔,乘坐不同的交通工具前去大廈。作過多次嘗試,卻遭遇接二連三的阻撓,包括警方突然設置路障、修路、水管爆裂、在路上遇上朋友、被老闆召回公司、不常有的交通堵塞、和天氣預報不符的連場暴雨,這跟奧治的經歷驚人地相似。更可笑的是,我曾經被體型龐大的流狼狗追趕,毫無招架之力,落荒而逃。
  換句話說,我無法順利前去目的地。
  隨著我對大廈的好奇心愈見膨脹,我和小君的關係也日漸疏離。她經常躲在辦公室加班工作,我更發現她結識了其他男人,曾經在午夜打電話竊竊私語,曾經騙說自己在辦公室工作,卻到了酒店和男人密會。我們之間幾乎失去了所有話題,矛盾加劇,經常發生爭執。後來,我經過多番考慮,決定和她分開,離開一起居住的唐樓,回到大埔,順便替朋友看家。變幻從此不斷地出現,我在第一次遇到小君的地方被一個陌生的女生糾纏,要求交換手機號碼,我給了一個假的號碼來打發她。以為事情就此完結,怎料我們竟然在黑色大廈附近的一家酒吧重遇,給她拆穿假號碼的把戲,結果我們真的認識了對方,她的名字是凱琪,長得非常漂亮,但性格飄忽、無從觸摸。我趁機向凱琪和調酒師打聽黑色大廈,他們均表示不清楚,印象非常模糊。
  在後來的一個早上,我獨自到咖啡室,享受一片寧靜。但一個消失多年的人發短訊給我,是中學時代的好朋友,名字是阿堅,他為了和我見面,立刻趕到購物中心。待他吃過早餐,我們到小公園偷走單車,以騎單車的方式回到母校王肇枝中學,度過一些緬懷過去的時光,憶起一些發生在多年前的小故事。我們騎單車回到小公園,並把車子歸還。短暫的敘舊十分痛快,我希望到更多地方冒險,可惜事與願違,阿堅表示將會在同一天的午後乘飛機返荷蘭,回到他居住多年的地方。
  接二連三的偶遇繼續糾纏不休,我無法擺脫。別過阿堅之後,我再次遇到張凝,又是第一次遇到小君的地方,原來她因為生病而告假,兩個罷工的人忽然有了看電影的衝動,乘上火車出發至九龍塘的購物中心。看過電影後,我們在大埔墟下車,我提議回到母校,跟她一起緬懷過去,並且展開一場氣氛緊張的賭局,結果我是輸家,需要在午夜十二點鐘前對她千依百順。
  感動過後,我們急忙前去一家叫猶豫1965的餐廳共進晚餐,由於不曾到過那裡吃晚餐,於是這頓晚餐成為一次新鮮的體驗。賭局的贏家張凝提出大膽要求,要到我家喝酒,我們在路上的便利店買了十二罐啤酒回家,打算喝到爛醉才罷休。這是個不可思議的晚上,她不按牌理出牌,為了另一場賭局而吻我,這讓我驚喜萬分。在半天裡,我們不知不覺的建立起感情,加深了彼此的了解,我們進行第三場賭局,兩個寂寞的人嘗試交往,為期三個月,假如在三個月後依然不缺話題,仍然可以一起生活,我們才會正式交往。
  我的感情世界自此不再單純。
  在陰錯陽差下,我在火車內再遇凱琪,她編個理由找我約會,更提出結成誼兄妹的要求。約會的時間是晚上,地點是我和她都知道的酒吧,料不到她原來另有目的,在酒吧內不斷作出挑逗,說我是她看中的男人,一直渴望和我做愛。我抵受不住誘惑,接受了她的提議,我們定下一些遊戲規則,把性和愛徹底的分開,不會發展成情人的關係,而且任何一方都可以隨時退出。
  於是,我們到了旅館做愛,盡情享受肉體的溫暖,及後在每個星期找一至兩晚做愛,這成為我們兩個人的遊戲和秘密。自此,我一邊忙工作,一邊周旋於兩女之間,可說是享盡齊人之福。不過,可以讓我動用的時間卻是少之有少,我不得不放棄生命裡的某些東西,對小君的思念急速淡化,漠視她的一切,擱下再次聯絡的念頭;對黑色大廈的熱情有所冷卻,更認定自己對大廈的執著是源於小君的輕視,隨著我們分開,黑色大廈的真相也好像變得不那麼重要。
  直至今天,這是注定孤獨的一天。我無聊的翻開筆記本電腦,八卦小君在臉書上近況,竟無法在朋友名單上找到她。我嘗試其他方法,例如電子郵件、發短訊、打電話,統統落空。我認為小君是過去的一部分,知道這是個不尋常的狀況,她不是離開了城市,或跟我斷絕聯繫,而是在時間線上的某一刻消失於我的世界,找不到活著的痕跡。面對徹底的恐慌,我的精神接近崩潰,發瘋似的洗冷水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細心思考下一步該如何走下去。
  我有了想法,借用奧治的私人車,到小君工作的地方,到我們一起居住的地方,卻遭受重大挫折。那些地方改頭換面,我認識的地方竟然成了飲食集團的辦公室,而且運作達三年之久。我更在曾經居住的唐樓遇到一個叫藍的少年,懷疑父親離世的他簡單說了一遍自己的故事,重點是他堅稱他們一家在三年前搬到那個唐樓單位居住,恰巧是我和小君所住的同一個空間。這表示跟小君有關的一切都煙消雲散,我無法抓緊我們之間的共同記憶,她成為過去的一部分,活在虛幻的記憶之中,是個感受深刻、面目模糊的印象。
  車子把我送回老家一帶,我回到十七樓探望一位親切友善的婆婆,我們曾經是關係友好的鄰居,她對我照顧有加。對於探望一事,我不抱任何希望,而結果也是意料中事,一個不認識的中年女人應門,聲稱自己在單位住上三年。這是一個純粹的實驗,用意是測試一下這個世界到底有多虛假。最後,患得患失的我回到再見咖啡室,跟奧治見面並討論我在過去幾個月所經歷的一切,這似是唯一和適合的選擇。
無論走了多遠的經歷
回顧中
感覺像是慢慢回到故事源頭
很可能那就是真相
期待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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