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少女的祈禱(四)

版主: 謝予騰跳舞鯨魚馮瑀珊麻吉ocoh

「中午一起吃飯吧。」明遠的聲音與我走出教室的時間同步,我沒想到他會找到這裡來。
「好,好啊。」我的聲帶顫抖著,是聲帶背叛了我吧。
「那你等我一下好不好?順便考慮一下想吃什麼,我要先去找教授談一下畢業的事情。」我機械地點點頭,他就淹沒在人群裡,波浪般向前湧去。
「洋蔥和蒜你都不吃——要不然你去香江樓等我吧,我忙完後開車過去。」他又逆流跑回來,說完後便再次隱匿於人潮。

香江樓是一家開了很多年的粵菜館,老闆是港粵人,粵語說得很標準。莉娜和莫妮卡喜歡和男孩們來這裡約會,我常聽她們誇耀這裡的菜色有多正宗,簡直可以媲美香港的飯店。
我一遍又一遍地翻著菜單,店裡播放的華語老歌在某種程度上算是緩解了一點我的焦慮。我的煩躁和著吳鶯音的歌聲,有節奏地侵擾著我,終於忍不住給明遠打了電話。
熟悉的場景在香江樓重演,身後傳來他的手機鈴聲。我回頭望去,他就坐在那裡笑啊。
「你看,吃川菜是這樣,吃粵菜還是這樣。你啊。」他一邊搖頭,一邊向我走來,聲音中是有包容的吧。
我點了很多甜品,明遠卻偏愛肉類,也許是久住德國的緣故,他的胃已經妥協,漸漸歐化。
「我今天約你出來呢,目的不是吃飯,主要想帶你去看看我養的花。」現在他對我說的比過去多很多了,我卻沒有給出回應,只顧著吃。
「我應該跟你說過,我養了很多花,雖然養得不像馬來西亞那個男生那麼好」,他見我沒反應,愈發聒噪起來,「但是也還不錯,而且有很多品種。」
我從沒有去過男孩的住處,無論是單獨還是與別人一起。我想婉言謝絕他的邀請,出口卻變成了:「一月初就是我的生日了,于青和奧恩計畫給我辦派對,你會去嗎?」
他應該沒有料到我會這樣問,連咀嚼的動作也停止了。半晌才磕絆著說:「是這樣,聖誕過後我就要回法蘭克福了,應該沒有機會去你的生日派對。」
「是要休新年假嗎?其實我可以等假期結束再補辦,大家也會休假——」
「不是的,不是休假,而是我畢業了,我要回去了。」
「我不明白,這個學期還沒有結束——」
「對於我來說已經結束了,早該結束了,況且後面是‘不上課時間’,我沒有必要再留在學校,我該回去了。」
「噢,這樣啊。」我叉起一塊缽仔糕,放進嘴裡,又叉起一塊缽仔糕,迅速地放進嘴裡,再叉起一塊缽仔糕,狠命地塞進嘴裡。食物可以將離別的愁緒堵回軀體裡,悲傷只有自己和缽仔糕知道,表面是雲淡風輕的。
「婧璿——」
「那就很遺憾了」,我和滿嘴的缽仔糕一起發聲「原本想請你吃蛋糕呢。」
這頓飯應該很美味的,於我卻是味同嚼蠟,簡直暴殄天物。我只想快些消滅盤子裡的食物。
「我們去看花吧。」我將餐巾折好,興奮異常。他的面色有些隱憂,數度欲言又止。
「那就去吧。」

明遠租住的公寓離學校很近,我們基本是按照原路返回的。我以為路上會延續沉默,沒想到他打破了這樣的氛圍。
「你教我走吧,我又忘記回去的路了。」
「怎麼還是這樣?」我展露笑顏,想起剛認識他的時候,天氣還沒有這樣冷的,這次他關嚴了車窗。
「我說真的,真不記得了。」
「你為什麼總是要考驗我的記路能力?」
「那樣的話,即使我不在這裡了,你也不會迷路。」
有那麼一瞬間,我自認詞窮,描述不出我的心境——感動於他瘋癲下的細心?更多的是離別渲染的悲戚吧,默默地在心頭哽咽,蔓延。
「可是不久後我也不在這裡了。」
這是他忽視掉的地方吧,我也會離去。
他一路開到住處,沒有再說話。

「你養了這麼多花?」剛進屋子,我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到了,狹小的客廳裡擠滿了大大小小的花盆,僅留有供一人側身穿過的空間。
「這個多嗎?還可以吧,我打算回家後修一處小花園。」
「那這些花都要帶回法蘭克福嗎?或者諾伊斯?」
「帶回去幹嘛呀,多麻煩呀,直接去亞超買點豬蹄燉了,可好吃了,到時候叫上你一起啊。」
「那麼漂亮,幹嘛要吃啊。」我憐憫地看著這些花。
「我這樣說你還當真了啊,我花了這麼多精力打理它們,怎麼會吃花呢!」他像聽到幽默大師的笑話一樣咯咯笑起來。
其實又有什麼好笑呢,你說什麼我都信啊。
「這裡的每一種花都有名字」,他忍笑為我介紹,「那個最大的花盆裝的是大花飛燕草,粉色盆裝的是蓍草,你旁邊那盆是天竺葵,可惜現在不是花期,否則一定很豔麗。」
我認真聽他細數各種花,卻什麼也沒記住。
「這個叫什麼?」
「怎麼又考我了,我不知道,又不在花期。」
「我才向你介紹的,這是德國的國花矢車菊啊,德國到處都有,你不認識嗎?這株是紫藍色的,特別漂亮。」
「我記憶力不好嘛。」我環視四周,希望再找出一些關於他的痕跡,只見靠近臥室的門邊擺著一張形狀怪異的搖椅,椅子的曲線呈「M」形,只是一個弧度稍高一些,從側面看,整個搖椅是由很多個規格統一的圓柱構成的,就像裝煙花的直筒。他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一臉得意坐到搖椅上說:「說起這個,我可就要驕傲了,這是我在兩年前的藝術設計傢俱展上展出的作品,從設計到製作都是由我一個人完成,這個作品得了那一年的最高分。」說到激動處,他又站起來,雙手搭在搖椅的靠背上說:「這些圓筒,都是我用紙做的,每個圓筒之間的縫隙都用紙繩封死,圓筒兩端的空口處塞的塑膠圓片,是我專門訂制的。這兩個弧度是根據人體曲線原理設計的,坐上去很舒服的,對腰椎也好,你也試試吧。」
我將信將疑,擠過叢花來到搖椅前,在他一再的眼神示意下坐了下來。他拍拍椅背說:「放心坐吧,搖搖看。」我依言而行,果真很舒服,像覆盆子輕巧地落在沾滿奶油的舌尖。
「下午還有課嗎?」
「盧卡斯教授的拉丁文研討課。」
「那看來我的計畫有變呀」,他從椅子後轉到我的身側,「我原本想把那盆矢車菊送給你的,我最喜歡這一株了。不過如果待會帶著去上課的話,不太方便吧?」
「送給我嗎?」我給吞下的口水留了時間上的空隙,「我怕我照顧不好它,而且也沒辦法帶回國。」
「放心吧,你能養好的,我可以教你的,至於回國,現在還沒有回去呢,為什麼要擔心那麼久之後的事?」他不由分說便托起我的右手,將花盆放在上面,試探性地問:「或者你想下課後晚上再來拿嗎?」
「不了」,我慌張地拒絕,「我帶去上課就好了,說不定還會讓盧卡斯教授的心情好點。」
「那好吧」,他像歐洲人一樣聳聳肩,「那我送你去上課吧。」
我抱著矢車菊在公寓樓前等明遠取車,和花枝一起在風中淩亂。
「發什麼呆呀,快上車吧。」

「注意了啊,安全帶系好了嗎?前面有一段是下坡路——」他應該是笑了的,眉眼彎彎那樣,我不看也知道。
「把你摔了不要緊,要是把我的矢車菊摔了,那我可就心疼死啦。」這時他是真的笑了,笑得明目張膽,我嗔怪地和他在內後視鏡裡對望一眼。
我抱著矢車菊進了教室,給沒有一點生氣的拉丁文課帶去了一點靈氣,一向嚴謹的盧卡斯教授也和藹了很多。
文字裡存在著人與人之間的隔離
氣氛的渲染讓人更想知道後來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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