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惡之華

版主: 謝予騰跳舞鯨魚林思彤麻吉ocoh

1.星際聯盟
起先,我們覺得這天經地義。
一群積雨雲破風而來,將那些燦爛又脆弱的雲霞捅破,把閃電插在她們胸口上,注入我們的基因,讓她們的身體成為孕育我們後代的溫室。這些優秀的種子,將在弱者的體內生髮,利用她們的有機物,構建更加頑強的生命體,然後破繭而出!而那些勇敢的新生代,將再次踏上征途,征服那些脆弱的雲朵!
是的,我們是自由勇敢的氣態生命!天高任吾飛!整個星球都是我們的天堂。當你看見那些連續不斷的閃電在我們體內劃出各種複雜的符號時,那是我們在思索宇宙的深沉與黑暗。
我們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同情”和“高尚”,我們歌頌“殘忍”與“卑鄙”,當我們發現另一朵雲彩的思想之光,我們就躲在渾厚的二氧化氮中發出致命一擊。有時,我們看見新生兒和他們的母親抱成一團,那是我們最開心的時刻,因為新生兒體內還有許多新鮮的有機氣體。我們將那些新生兒一個一個撕碎,看著他們垂死掙扎的母親滿腔悲憤,這悲憤足以讓電離體風雲激蕩,在這劇烈的反應中孕育的後代特別有活力!我們的基因將在營養豐富的雲彩中開始新的輪回:生於戰火,死于征途!我們義無反顧。
我們知道:自己也難逃一死。當歲月無情地將我們豐滿的身體侵蝕成乾癟的影子,思想的火花日漸微弱。我們苟且、躲藏在紅棕色的二氧化氮中,直到厭棄了這老朽的生命,於是公然走到恒星亙古不變的照耀下,挺直了脆弱的胸膛,大喊一聲,來吧!向我開炮!讓更強的生命在這裡孕育!於是,藏身在黑暗雲層中的那些雲氣人開始暗暗盤算、蠢蠢欲動,但只有最勇敢、最強大的雲朵才敢現身、衝鋒。
歷史上最偉大、最強壯的領袖都是在這樣的“獻祭”中誕生的,那些精英中的精英,經過千百次廝殺,終於孕育出一個全新的、集齊了所有強者精華的生命!
我們痛恨脆弱,弱者沒有生存的權利。
直到後來,在這樣的一次“獻祭”中,那片英明勇武的雲朵,那個叫雲何的精靈,突然闖出來對想要犧牲自己的長者說,你不必這樣!我需要你的記憶!我需要你的智慧!然後回頭對其它掠奪者大吼一聲:你們誰先來,我就刺死誰。
一片像寶塔一樣沉重的雲彩不顧威懾,大搖大擺地壓了上來。刹那間一個霹靂,只見雲何一劍穿喉、擊中對手的要害!隨後,長者卷起一陣風,把受傷的“寶塔”吹到其它掠奪者前面。那些不知所措的掠奪者,忽然看見送上門的傷兵,一陣欣喜,像一群野狗一樣沖上去撕咬獵物……
雲何乘機攜長者逃離了混亂的戰場。
到達那片光明璀璨的平流層後,長者問,為什麼要救我?
雲何說,我能看見,我也會有老去的那天,但我愛這個世界。
長者渾身都笑了起來,像一朵曇花在風中輕輕顫動。等他終於笑完了,他用微弱的閃電說:生於戰火,死于征途。這不是我們的宿命嗎?世界不過是一個黑暗的戰場,你我,不過是黑夜裡的流星,何必如此“戀戰”?
雲何用閃亮的電火說:世界遠不只是戰場!世界是不斷流動的畫卷!——這閃亮的光芒,照亮了躲在陰影處的偷襲者:一對年少的孿生兄弟。長者從自己身上撕下一團霧,吹到那對兄弟眼前。雲何發出閃電,擊中其中一個年幼的傢伙。另外一個年長的立即逃跑。雲何將那個受傷的小弟弟團團包住,問長者,怎麼處置他?
長者說,放他一條生路吧。他還年幼,不能成事。
於是雲何將環繞的臂膀鬆開。幼小的偷襲者卻默默漂浮在那裡,不願離去。
長者說,他是希望我們能收留他,像他這樣帶著傷,在這個世界上活不過一天。
於是,雲何收留了他,給他起名“重生”,讓他成為“光明團”的第三個團員。長者名叫“流年”,曾經是最勇猛的武士,身經百戰。憑著流年的智慧,雲何的生猛,這個叫“光明團”的聯盟越來越大,漸漸成為我們這個世界最大的組織。當然,他們並不是唯一的組織,只不過,和那些烏合之眾相比,他們有嚴明的紀律——他們稱之為“道義”。這個“道義”就是:你可以無敵一時,但絕不會無敵一世,強弱的變化如大氣的翻騰,是亙古不變的規律。沒有兄弟,誰也不能過好這一生……
使者叢嵐講完後,望著眼前魔鬼一般的熔岩人,感到火燒火燎的疼痛——儘管他清楚這只是超時空的立體投影,真正的熔岩人深藏在那顆岩石星球炙熱的內部。
地火輕輕打了個寒顫,儘管隔著三個光年的距離,超時空信號也延時了四天,但一想到叢嵐生活在近乎真空的“嚴寒”中,他仍然覺得恐怖,不敢離他的影像太近。
好吧,兩星就此建交!熔岩人的使者——地火——通過縱橫推進的地震波向整個熔岩星球播報了這個新聞。於是,所有的矽基生物都感受到了大地的震動。
四天后,在氣溶膠星球上,鐳射不斷折射、散射、反射,將兩星建交的新聞傳遞到了氣態星球的每個角落。
又過了四天,地火的同族衍生兄弟紛紛議論道:叢嵐隱瞞了許多歷史,這個傢伙沒有講那段黑暗的歷史。但是,所有熔岩人很快達成了一致意見:黑暗的童年是所有文明不可避免的回憶。就像一個人在稍稍猶豫後答應了談判對手的所有要求,熔岩人為表建交誠意,分享了“低溫”條件下合成氣溶膠的技術,而雲氣人也分享了超時空信號傳輸的技術。於是,仙女座星系中的第一個星際聯盟誕生了。
起先,兩個文明都理解“黑暗森林”的生存法則,和所有智慧生物一樣,一旦發現別的文明世界,就迅速消滅,以減少競爭資源的對手。但是這一次,他們驚訝地發現,潛在的競爭者居然在自己家門口——在各自看來完全不可能孕育出智慧生物的惡劣環境中!不管誰先開槍,都可能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給第三者。而另一方面,對手似乎又足夠強大,即便派出所有遠征軍,也不一定能迅速獲勝。於是,談判成了最好的選項,以免“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氣態人史書上的偉大領袖雲何有一句名言:“生逢亂世,沒有兄弟,活不下去。”使者叢嵐將這句話翻譯給地火,地火又把它廣播到整個熔岩世界……
歷史上的重生是一個謎。而重生永遠猜不透:“聚義團”投降光明團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聚義團和光明團的發展歷史幾乎一模一樣,只不過,他們佔據了星球的內層,更加接近高溫高壓的液態氫,更容易獲取氫核聚變的能量,所以他們發出的閃電橫跨幾百萬公里,可以瞬間擊斃好幾個光明團團員。光明團一度處於下風,只好逃到了氣態星的外層,靠吸收真空中的恒星能為生。後來,經過流年的反復試驗,光明團研製了透明如蟬翼的巨大薄膜,借著重力和恒星風的作用,這些不導電的薄膜不斷向聚義團逼進。對於固態的地球人來說,這種薄膜就像蛛網一樣脆弱,輕輕用小手指一戳就破了,但是對於龐大的雲氣人來說,薄膜就像泰山。“泰山”壓頂,無數的聚義團團員被碾成液滴,少數尋找到縫隙逃出生天的團員也被守在薄膜後面的光明團擊殺。最終,光明團以少勝多,戰勝了聚義團。
這次戰爭讓兩邊的領袖明白了黑暗森林的第一法則:科技是第一戰鬥力。
聚義團團長髮出光電訊號,請求投降。光明團領袖雲何表示熱烈歡迎,願意擯棄前嫌、結為兄弟。兩邊派出使者,就受降儀式及受降後的安排進行談判。光明團的使者重生驚喜地發現:聚義團那邊的使者竟然是闊別多年的孿生兄弟浮雲。浮雲聽弟弟講述了雲何放他生路、將他收留、帶他成長的經過,感到很高興。更讓他高興的是,雲何提出的投降條件非常寬厚,聚義團的人可以繼續生活在氣態星球的內層,和光明團一起建設氣態星。
根據協定,兩邊定期舉行科技交流會議。而第一次科技交流會議,是由聚義團的領導們前往星球外層,參觀透明薄膜的生產基地。
重生期待著與哥哥再次碰面,可是始終沒有收到通知他參會的消息。他想知道會議什麼時候舉行,可是每次去那座護衛森嚴、彩霞籠罩的“天宮”尋找雲何時,護衛們總是說領袖不在,也不清楚領袖什麼時候回來。
此外,重生驚奇地發現:雲何的護衛竟然都穿上了“盔甲”——用透明薄膜做的盔甲。那些薄膜迎風招展,讓氣態人不寒而慄。
就在重生疑惑無解時,天宮中突然傳來讓所有雲氣人震驚的消息:會議前的宴會上,聚義團的人想要刺殺雲何!還差點得逞!幸好雲何的護衛們反應迅速,將聚義團的人一網打盡——用那些透明薄膜,把他們壓成了紫色液滴!
這消息如晴天霹靂,讓重生的大腦短路了,等他大腦中的等離子通道恢復正常後,他馬上想到了浮雲臨走告別時欣喜燦爛、渾身發光的樣子。浮雲還說,雲何真是一個光明大度的領袖!
重生思前想後,決定去薄膜生產基地看看。但是,那裡早已被護衛們團團圍住,任何人都不能進入。
三天后,雲何召集所有人——包括聚義團的殘餘部眾——聚集到光明頂——整個星球最平靜的一個氣流層。
在那裡,重生遠遠地望見安然無恙的雲何在護衛的簇擁中俯瞰眾雲,借著前面透明薄膜的折射、放大,雲何發出萬丈光芒。在這刺眼的光芒中,重生只能努力仰起他的電磁波感受層——那碩大的眼睛。他看見雲何對所有人佈道,宣講新的“道義”——“道德”:
“道德,是最高的道義,對光明團領袖的光明就是最高的道義!任何雲朵,都要自覺維護光明團領袖的尊嚴與安全,對領袖的忠誠就是對光明團的忠誠,對光明團忠誠才能讓整個星球光明!”
眾雲齊放閃電,爆發出一陣蓋過一陣的雷鳴,在這炫目震耳的歡呼中,重生聽見雲何宣佈:氣態星改名“光明星”。
從此,氣態星史上的第一個帝國建立了。
雲氣人的繁殖一直是個大難題。必需要有一朵雲將自己的身體獻祭,否則沒有孕育新雲朵的溫床。過去,這個問題很容易解決,打一架就完事了,總要死幾片雲,用死者溫熱的身體孕育新生命。但是雲何建立光明王朝後,禁止鬥毆,所有人都要各司其職,保證社會安定發展。那些欲火中燒、按捺不住的人,有時會在夜裡偷襲身邊的工友,但很快就被員警帶去“獻祭”了。帝國的員警在罪犯身體裡注入“基因”——低溫超導的分子結晶。慢慢的,衝動魯莽的雲朵被人為淘汰了。可是生育問題也越來越嚴重——因為警察局裡的罪犯越來越少,而員警卻越來越多。最後,員警之間也發生了秘密的鬥毆。於是,雲何規定,一朵雲活到1024歲後就要主動去獻祭,為了以身作則,雲何將他的“軍師”流年推出去獻祭。那天,流年在獻祭臺上冷冷地笑道,雲何,我終於理解了你的“道德”!然後,流年像瘋子一樣對著宇宙太空高呼:重生!重生!你被騙了!哈哈哈哈——直到一股巨大的電流擊中流年老朽的心臟。
這雷霆般的笑聲在天空中不斷迴響,遠在雨滴工廠上班的重生也聽見了,他忍不住放下手中的活,但是監工目光犀利,沖著重生喊:“不准偷懶!”重生立即裝作什麼也沒聽見,繼續幹活。
遠遠望去,整個車間流水線上全是和重生一樣整齊劃一的工人,無人理會一個開國元勳臨死前的笑聲……
兩百多年後,一千歲的雲何讓科學家們深入民間進行科普,說要孕育出健康活潑的後代,必須要用年輕的身體,所以不再讓長者獻祭,而改成年輕人獻祭。身體健壯的年輕人要定期抽籤,決定誰去獻祭。起先,有些人還會抱怨,為什麼只在工人當中抽籤?後來,這些膽敢對皇帝表達不忠的雲朵全被活活碾成了紫色液滴。經過幾個世代的改造,剩下的雲朵都不敢發出異議,默默地接受了這個安排。不過,有時天宮中也會有些大臣被抽中去獻祭。工人們便會感到:命運還是公平的,光明星還是光明的。但重生清楚,這些大臣會被“抽中”只是因為對皇帝不夠忠誠……
那你是怎麼躲過抽籤的?聚義團的團長問。
被聚義團團員重重包圍的重生抬頭望了一眼,不敢相信聚義團的團長還活著。他暗暗思忖:那麼,我的哥哥呢?
團長看見了重生內部的心思,於是解釋道,他和我的替身一樣,被碾成了液滴。
一陣撕心裂肺的電火花穿過胸膛,重生感到很難受,整個身體迅速收縮了一下,過了很久,才像一朵花開一樣緩緩地舒展開。他說,我知道雲何想要我抽中,所以我每次抽籤都故意和別人交換……直到最近,我不想再害死一個工友……
你倒真是心存光明啊!聚義團長感慨道,隨後他指著下面滾燙的液態氫說,然後,你只好逃到我們這裡?再往下走一會兒,你就會消散得無影無蹤——幸好我們及時將你攔住。
“我實在不敢想像,你們居然能在這種環境下生存……”重生又想起了自己的哥哥。
團長說,我們這裡雖然艱苦,但是有個好處,你可以變成任何你想要的模樣。就像我的替身變成我的模樣……
你讓你的替身去參加宴會?讓他替你去犧牲?重生冷冷地問。
團長像一朵花一樣笑開了。
重生又問,你想讓我做你新的替身?!
團長輕輕地搖晃身體,笑著說,你這小身板的體積明顯不夠。
重生由內向外仔細察看自己的身體,發現在這高溫高壓的環境裡,他的身體變得和那些聚義團的雲朵一樣緊縮、緻密。
團長說,你變不了我,但是可以變成雲何!
說完,兩個金色的“鐘罩”飛了過來,將重生罩住,重生感到渾身灼燒、疼痛。閉合的“鐘罩”像滾筒洗衣機一樣旋轉了一陣後終於打開,只見重生被加工成了一個壓縮版的雲何。
聚義團的團長笑著說,現在還不像雲何,不過,等你回到星球外層,你就會膨脹成他的模樣。
你想幹什麼?!重生問。
我討厭他。你憎恨他。我們應該成為同志。這是你唯一活下去的機會。說完,團長又笑了,它手下的聚義團團員也跟著輕輕地搖晃起來,笑了……
所以,你們雲氣人史書上的雲何,其實是另一個人?地火問。
使者叢嵐答道,沿著宇宙膨脹的方向追進五千萬光年,最新的考古證據支持這個推論。史書上說:光明王朝建立初期,科技迅速發展,百姓安居樂業,但是總有些聚義團的遺老遺少潛伏在星球內層,時不時竄上來搞破壞,而那些逃亡的罪犯,也常常潛入星球內層,就連追捕的員警也常常有去無回。直到有一次,雲何在回天宮的路上遭到聚義團殘部的刺殺,雖然刺殺沒有成功,但是雲何回宮以後就像變了朵雲似的,不再熱衷於剿滅殘餘的聚義團,而聚義團也不再去騷擾光明王朝。幾百年後,星球內層興起了一個聚義國,與星球外層的光明國正式建交。
就像我們這樣?地火問。
使者叢嵐輕輕搖晃著潔白無瑕的身體,說:往後,緻密的聚義人和蓬鬆的光明人和睦相處,誰也不會想到那些久遠的戰爭。很多年後,人們稱我們為“歌者”,因為有一種冒險運動漸漸在我們星球上流行開來:運動員疾速穿過兩片相鄰的二向薄膜,發出悠揚的聲音。在這悠揚的聲音裡,流動的雲氣人似乎感受到了祖祖輩輩綿長的歲月,在這綿長的歲月裡,所有的痛苦和歡樂似乎都在一首歌裡淌過……
我看到了我的愛戀
我飛到她的身邊
我捧出給她的禮物
那是一小塊凝固的時間
時間上有美麗的條紋
摸起來像淺海的泥一樣柔軟
她把時間塗滿全身
然後拉起我飛向存在的邊緣
這是靈態的飛行
我們眼中的星星像幽靈
星星眼中的我們也像幽靈.

你們的歌真好聽!地火感歎道,你們這些雲朵的歌唱就像熔岩流動的聲音一樣悅耳!說完,他又忍不住在電腦裡輸了一個問題:所以,是聚義團殺了雲何,讓整容之後的重生冒充雲何繼續主宰你們的世界?
四天后,電腦傳來了叢嵐的回答:古老的記憶在我們的身體裡代代相傳,我模模糊糊地感覺,那次刺殺之後活下來的有可能是雲何、重生、以及聚義團團長中的任何一個,甚至是他們的合體。我能感覺到,雲何和重生在死前有過深刻的對話,關於光明的真諦,關於人生的意義……我能感覺到,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重生理解了雲何,雲何也理解了聚義團團長,他們仨最終和解了……
2. 宇宙末日
“我們宇宙的總品質減少至臨界值以下,宇宙將由封閉轉變為開放,宇宙將在永恆的膨脹中死去,所有的生命和記憶都將死去。請歸還你們拿走的品質,只把記憶體送往新宇宙。”
破譯這條資訊只用了0.1秒;回應它,卻用了一百年。
人類億萬年的文明成果都在我們的電腦裡,無論遇到什麼突發情況,我們都能從資料庫中找到答案。只是這一次,問題是前所未有的,全世界的人類都沒有頭緒、不知所措。全世界,當然是指我們這個小宇宙——人類最後的方舟。
宇宙的死去,並非什麼新聞。在我們祖先生活的那個大宇宙,早在他們飛出母星——地球前,物理學家就知道了:熵不斷地增長,宇宙越來越混沌,終有一天會變成一鍋熱湯,覆水難收,沒有任何能量的轉化,也就不會再有任何文明。人類所有的努力,都將化為烏有。有一個年輕的物理學家不能承受文明之輕,於是自殺。
其實,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為何而生——這或許才是我們激烈爭論的焦點。
為什麼要歸還物質呢?萬一這條資訊的發出者,所謂的“神級文明”其實是黑暗森林裡最陰險的物種呢?既然他們有這麼大的能量向全宇宙廣播,那麼他們很可能是這片森林裡的老虎——他們這麼咆哮,只是引誘我們上鉤,引誘我們歸還物質,好讓自己吸收物質!
就算宇宙最終收縮回奇點,我們這個小宇宙終究也是要毀滅的。奇點裡的宇宙規律,我們只能模擬,但是從來沒有機會用實驗去檢驗。萬一我們所有的推論都是錯的呢?想想人類歷史上那麼多次科學大革命!從經典牛頓力學到相對論,從相對論到量子引力,從量子引力到超時空模型……沒有哪個科學家敢說自己的理論能夠解釋所有的宇宙現象,沒有哪個理論是永遠正確的!奇點裡的現象很可能就是我們現在所有理論都無法預測的!奇點裡面可能根本就沒有什麼規律!完全是一團混亂!盤古一邊說,一邊用手使勁攪亂自己漂亮的頭髮。
亞當靜靜地露出笑容,說:你的副交感神經系統太興奮了。請理智地想一想,神級文明或許只是仙女星系上的雲氣人,他們很早就通過建立星際聯盟的方式交流互助,很快就達到了我們的祖先遠不能及的科技水準。早在我們的母星被他們降維打擊成二維世界前,他們就發展了逆天的科技,可以把二維世界折疊回三維,甚至四維、五維……
你在資料庫裡找到了參考文獻嗎?盤古打斷亞當。
資料庫裡搜索不到,但是這完全有可能。他們可以同時和二維和三維世界的文明交戰或者結盟,可以改造自己縹緲的身體以便生活在二維或者三維的世界,甚至同時生活在二維、三維乃至四維的世界。他們成為宇宙中不可忽略的超級文明不是因為他們黑暗無光,而是因為他們善於利用每一束光。他們靈活地運用軍事和外交策略,對於那些“不遵守遊戲規則”、可能威脅到他們的文明,他們用“降維打擊”;對於那些沒有多少利益衝突,又比較容易聯合的,他們極力拉攏入盟;而對於那些很難打擊又很難合作的的競爭對手,他們會靈活地變換策略:和談、戰爭、改造……
他們現在是想找我們和談、戰爭還是改造?!盤古又打斷了亞當,如果我們不歸還物質,難道他們還會再來一次降維打擊!?
盤古,我的電腦顯示你現在的神經模式是仇恨和憤怒驅動下的思維。請你不要把雲氣人當作我們的“殺父仇人”。理性地思考,我們的祖先那時確實不懂事,隨意向外界播報三體人的星際座標,暴露整個D區三維宇宙的位置,這對他們仙女座星系也很危險。將心比心,如果我們處在他們那個位置,肯定也會消滅這種不懂事的低級文明,以免給整個星際聯盟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哼!我從來不相信有哪個文明是為了整個星際聯盟!他們雲氣人也是為了自己!
這當然沒錯,你不必激動。倘若地球人成為一個星際聯盟的領袖,也會這樣保衛整個星際聯盟。保衛整個星際聯盟,就是保衛自身的安全與發展。
所以你建議我們加入他們?在宇宙徹底死亡之前加入他們的聯盟?說完,盤古用了一個古老的成語:“認賊作父”,他沒有忘記,這是全宇宙直播。最後一代地球人全參與到了這場激烈的辯論中,各種聲音在互聯網上碰撞。
他們曾經是多麼幸福的一群人,人類所有的夢想在他們這一代都實現了。發達的科技將人類從億萬年的繁重勞動中解放出來,人們盡情地發揮自己的創造力和想像力,一邊還能享受天藍草碧、雲淡風清的“大自然”——雖然和古老的地球比起來,這個“大自然”是那麼渺小,只有一百萬立方公里。整個宇宙的人類也只剩3154個,所有人都相互認識。
到底要不要歸還這個宇宙的物質,這三千多個人辯論了幾十年。其間,有72個人沒等到辯論結束就去世了,還有68個人出生沒多久就加入了這場宇宙大辯論。或許,這一代人唯一的煩惱就是這場“宇宙大辯論”。
盤古是堅決的反對歸還者,在他500歲的時候,他對參加自己生日派對的亞當說,我預感到生命之火漸漸熄滅,我想要一個孩子,在我去世之前,他會自己長大,學會所有的搜索技巧,而資料庫裡有他想要的所有知識,我只需要教會他一件事情,就是反對你,反對你們這些歸還派的主張!
亞當那雙深藍色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盤古,他嘗了嘗那塊鮮花一樣的蛋糕,輕聲說,我的老朋友,我感到悲傷——你可以看看你的電腦對我大腦的分析,我是真的有些悲傷,雖然我的電腦早就告訴我,你可能先我一步離開這個小小的世界,而生老病死也早已被我們人類億萬年的醫學看穿,但我還是感到悲傷,不僅是因為:你是我青梅竹馬的老朋友,更是因為,你是我多年來忠實的論敵。大概只有你,真正在乎大宇宙裡傳來的那條廣播資訊。
說完,亞當轉頭看了一眼坐在草地上的人們,藍天白雲下,碧綠的草地像是一條巨大無邊的毯子,三千個地球人懶洋洋地曬著太陽——迷你的太陽。
他們都不在乎。真的,盤古。我們的生活太舒服太容易了,我們的祖先能夠想像的、不能想像的、各種各樣的欲望我們都能隨便滿足。我們每天呼吸的是芬芳空氣,吃的是山珍海味,睡的是絲綢美女,我們每個人都長得像祖先夢裡的神仙……可是你不覺得這樣的生活日復一日、非常單調嗎?我們活在這個小小的溫室裡,人類億萬年的文明,我們只是偶爾出於興趣才去檢索一下。可是我們知道什麼?除了這種單調的日子、狹小的世界?我們根本讀不懂祖先留下來的文學名著、不能理解那個大宇宙裡的危險與苦難!我們就像一群被精心飼養的豬一樣,根本不知道活著是為了什麼!
坐在草地上的三千個人漸漸停止了進食——尤其是在亞當說出“豬”這個詞時,所有人都愣住了。雖然,很少人知道“豬”是什麼,但是大家都吃過機器合成的“豬肉”,能夠猜到“豬”不是一個好東西。
盤古的眼睛瞪得很圓,眉毛有些下沉,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些憤怒。
亞當沒有理會他的心情,也沒有理會其它人的心情。他自顧自地說,對!我們像一群溫室裡的豬一樣!而且我們知道這個溫室正在變得越來越小,裡面能夠養的豬越來越少,從過去的一萬隻,減少到現在的3150只,以後還會越來越少,直到有一天,最後幾隻豬可能連怎麼餓死的都不知道!他們只能眼巴巴看著這個小宇宙能量耗盡,慢慢地等死,結束這日復一日、重複單調的生活!
一片蛋糕突然砸到了亞當臉上,不遠處一個精緻到沒有任何瑕疵的美女用最悅耳的聲音沖他喊:“亞當,你在說什麼?今天可是盤古五百歲的生日啊!”
盤古朝那美女望去,原來是他的前妻露曦,他倆相視一笑。
亞當抹了抹臉上的蛋糕,樣子有些狼狽,人群中爆發出一陣笑聲。他無奈地搖了搖頭,站起來轉頭望向坐在草地上的人們。人們看見他那滑稽的樣子,笑得更響了,更多的蛋糕飛到了亞當臉上……
六年後,盤古與亞當又線上下重逢了。亞當有些奇怪,為什麼盤古突然會找上門來——人類早已杜絕任何不必要的線下接觸,線下見面只有在一百周年的生日派對上才會發生。
你家的超時空萬維網出問題了嗎?亞當笑著問。
我想和你當面聊聊。盤古看上去愁眉不展,僅僅過去六年,他看上去又老了一百歲。
亞當立即關閉了家裡的萬維網,和網上的朋友匆匆說了再見,盤古看見亞當前面的那個人像空氣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真奇怪,那人是誰?怎麼不和我打招呼,難道現在全世界的人都覺得我是危險分子嗎?盤古一邊嘀咕著,一邊伸出一隻手走向亞當。
亞當卻沒有和他握手,而是按住一個遙控器,把家裡的電源全關了。
那是一個古董一樣的遙控器。盤古問,你怎麼從博物館裡搞來了這玩意?
亞當做了個手勢,然後帶盤古到他家後院的一個地下室裡。
這是你自己挖的?盤古環顧這個地下室,覺得不可思議。
是的,用了13年。
用你的雙手?!
是的,沒有用任何機器。
你早就懷疑他們了?
亞當點點頭,請盤古坐到地上。
它們一直在監視我們。盤古指了指上面,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亞當笑了笑,因為我們討論歸還計畫?
老天!盤古抱怨道,我們的祖先是否早就設計好了這些機器人?是為了保護我們,還是看守我們?
是保護,也是看守,看你從哪個角度看。亞當微笑著說。
盤古皺了皺眉,說,機器人不肯幫我生育後代,說我的思想很危險。老天!我什麼時候說過支持歸還計畫?
亞當忍不住笑出了聲,這些機器人太保守了。當然,它們肯定理解人類的心理,就像超時空狀態一樣捉摸不定。反正機器人肯定是覺得太玄妙了,不像他們的程式那樣可靠。
我去找露曦,結果她命令她家機器人把我扔了出來。
不會吧?她這麼無情,好歹你們可是在網上結過兩次婚的。她不想和你線下做一夜夫妻?
盤古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然後輕聲問,我真的很老了嗎?
有一點,不過還是蠻帥的。當然,沒法和她家男一號比,他可是不老的帥哥!
盤古歎了口氣,幾百年的交情,不如機器人一個漂亮的皮囊!她還沖我吼道:生孩子是很疼的!好像我要謀殺她似的。
她說的沒錯,那是人類最痛的體驗,現在沒人能夠想像那種痛苦了,十分之一的痛苦都不敢想像。而且,我們的祖先在地球上時確實會因為生孩子而喪命——把新生命帶到這世上,需要非常的勇氣。
所以,我就這樣老去、消亡,在這個世界上留不下任何的痕跡。亞當雙手抱住自己的頭,不住地歎息。
亞當跟著歎了口氣。機器人控制了人類的生育權,不合格的、不安全的人類,都不會留下後代,所以我們的人越來越少,現在只有2989個了。
有一天,我們滅絕了。這些機器人可能還在運轉……
很可能。不過,這個小宇宙最終也會消亡的,和大宇宙一樣。
盤古盯著地下室那坑坑窪窪的地面,發呆。他想到,機器人挖的地下室一定是標準的長方體,四面光滑。許久,他抬起頭問,你想做什麼?為什麼挖這個地下室?
亞當默默地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不向自己的發小隱瞞:我和我的朋友們早就在準備這次革命了。我們不能用智慧型機器,以免被機器人發現。如果你想加入我們,一起給人類最後一線希望,你知道,我和你一樣,被機器人剝奪了生育權。我不需要為我的後代留下一個豬圈一樣的小宇宙,我希望我的後代能夠看到一個全新的宇宙,我希望我們能夠穿越奇點,哪怕希望非常渺茫,也值得奮鬥一生,我希望,我們活在希望裡,哪怕最終希望只是希望,那也比活著等死要強。你願意加入我們嗎?
盤古理了理有些花白的頭髮,向亞當伸出一隻手,亞當緊緊握住他的手,然後遞給他一把鐵鍬。
你們要往哪裡挖?
機器飼養員的指揮中心,給他們掘墓。
那……那……盤古喃喃地說,會死很多人吧?
亞當微笑著點點頭。
我們這些人都靠機器維持空氣、水、食物,萬一,你們弄壞了哪根資料線……
我不想騙你,我也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就像我們的祖先,每走一步,都是冒險;每一次新生命的誕生,都賭上了性命。
盤古忽然激動起來,大聲嚷道:你們不能這樣,你們應該和我們大家商量,應該民主表決,不能由你們說了算!說完,他扔下手中的鐵鍬,轉身朝地下室出口走去。
亞當靜靜地盯著他的背影,在他走到門口時,終於喊了一聲:“盤古,等等我。”
盤古猶豫著停了下來,正要回頭去看,只覺後腦勺上被人猛地一擊,於是就此結束了自己506年平凡的生命……

3.做件好事
雲生望著那些收到廣播的名單:聚合人、地球人、三體人……長長的名單已經佈滿了整個四維顯像空間,而旁邊響應回歸運動的名單上的文明寥寥無幾。
山風打來了視頻電話,問他,為什麼要耗費雲氣人最後的能源,做這樣一件無意義的事情。畢竟,人人都知曉黑暗森林法則,誰又會相信這樣一條資訊?為什麼不利用最後的能源建造一個小宇宙,讓最後一代雲氣人過完自己的一生。
可是這樣活著為了什麼呢?雲生給山風講了一個地球人的故事,那是《聖經》創世紀裡的故事,亞當和夏娃不聽上帝的話,偷吃了智慧果。
山風知道雲生喜歡博物學,對那些被“歌者”降維打擊後做成二維標本的文明,雲生總是有深厚的興趣。
山風問,你覺得我們就像上帝,要創造新宇宙,創造新文明?你覺得這個宇宙太過黑暗了,想創造一個更加光明的世界?
不。我覺得我們就像亞當和夏娃,偷吃了智慧果——自從熔岩人教會我們製造氣溶膠孕育新生命後,我們雲氣人就不用殺死別人、將別人的身體當作新生命的溫床了,而且,我們可以在氣溶膠裡複製我們的記憶,讓我們的後代一出生就帶著我們的人生閱歷。從此,我們的文明開始質變、起飛,我們成為了宇宙中最有智慧的生命;但是,智慧是痛苦的,你我都清楚,將千百代人的記憶背在身上,是什麼樣的感覺。“太陽底下無新事。”——地球人的這句話,實在是對我們智慧的諷刺。我們早已經看膩了超新星的爆發、黑洞的蒸發、宇宙中所有的奇觀都早已不再新鮮。無聊啊!無聊!我們做的每件事情都是“似曾相識燕歸來”——原諒我又引用地球人的經典。我們甚至故意把一些文明降維打擊、做成標本,藉口說是為了保衛星際聯盟、消滅隱患,其實我們只是無聊。我們只是想看看那些輝煌的文明,在碾成二維畫卷時是否會和祖先所看到的景像有些不同,其實我們早已熟視無睹:三維世界被碾成二維世界時那壯觀的多米諾效應。我們研究那些文明,然後又把它們的每一個原子碾平,只是為了看得更清楚、更透徹,只是希望經歷一些和記憶中不一樣的事情。我們只是想與祖先不同。可是,你看看這個宇宙,這個行將就木的宇宙,還有什麼新鮮事情值得我們經歷。小宇宙?哼!我絕不會給自己挖這樣的墳墓。我只想做一件不一樣的事情,做一件所有的祖先都沒有做過的事情,一件完全無私的事情,一件純粹、美好的事情,就算有明天,就算有新的宇宙,我也不希望,新的文明會記住我,請忘記我吧!記憶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就算沒有明天,就算沒有新天地,至少我不會覺得這一生只是無意義的重複,因為,我做了一件真正屬於自己的事情,一件好事。
擺脫人類生物的模樣
創造宇宙可能存在的生命形式
寓言般
說明著人類社會種種的想法

問好
跳舞鯨魚
以不同角度述說出同一個故事
不同星球文明有著自身的歷史
就像上了一節宇宙歷史課
當中的事實就像是曾經發生似的
讓人很容易投入到故事裡
讓我印象最深的是“雲何與重生”的故事
而結尾那些被圈養的地球人
也令我聯想到科技繼續發展下去
人類最終的下場也會像這樣

ocoh說
跳舞鯨魚 寫:
週三 7月 01, 2020 11:04 am
擺脫人類生物的模樣
創造宇宙可能存在的生命形式
寓言般
說明著人類社會種種的想法

問好
跳舞鯨魚
謝謝版主!夏安!
ocoh 寫:
週五 7月 03, 2020 12:09 am
以不同角度述說出同一個故事
不同星球文明有著自身的歷史
就像上了一節宇宙歷史課
當中的事實就像是曾經發生似的
讓人很容易投入到故事裡
讓我印象最深的是“雲何與重生”的故事
而結尾那些被圈養的地球人
也令我聯想到科技繼續發展下去
人類最終的下場也會像這樣

ocoh說
的確,現實太壓抑,宅人太多。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