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在途中:給剪掉冬季的少年

版主: 林宇軒謝予騰跳舞鯨魚林思彤麻吉ocoh

※記述我與作家陳宗暉之交誼※​(​前三段為文前引言,〈在途中:給剪掉冬季的少年〉始為標題)

2020年9月底陳宗暉出版散文集《我所去過最遠的地方》(時報出版),宗暉的創作集結出版,是我個人期待已久之事:他是我大學時下一屆的學弟。大學時住學校宿舍,我們是四人一間房,大二之後可自主找室友;在宗暉升大二之際,我邀請他來當我的室友之一,直到我大學畢業。​

宗暉外貌秀氣而言談溫雅,可惜當時的我們大概都不善於面對相機鏡頭,沒想過要合照,我手邊沒有他任何舊照;現在置放的一張照片,是印刻雜誌採訪宗暉時拍攝的照片。長達十年以上受免疫系統疾病的影響,在他秀氣的臉龐也留下了痕跡,然而他的氣質與言談,仍然是溫雅而舒服的。​

我曾經寫過一篇散文(書信)贈予宗暉,當時發表於東華中文系的系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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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途中:給剪掉冬季的少年〉​

CP,在夜色裡我喜歡兩種微光與陰影的交疊:一種是機車迅速切穿或腳踏車滑過路燈的光區時,地上會有幾道影子各自因反照而生,它們將前行不遠,倏忽出現而又剎時寂滅。在前幾道影子隱去時,馬上又有新的影子誕生,向前復又寂滅,影子接續著影子,影子追逐著影子。我凝神於前行,偶爾偷眼注視。另一種微光與陰影的交疊,大約是黑暗裡移動中的車體與張眼的燈火交錯時所產生的明滅,明滅明滅不斷地反覆,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難以計數的夜裡,我曾經坐在某一種車體上,在明滅裡默然無語。​


我一直想瞭解這樣的現象背後的成因,然而我卻沒有把握我的文字、敘述能夠描繪我看到的景象,讓人確實地知道我表達的是什麼,所以我從來沒發問。現在我試圖告訴你,我曾經著迷於這些微光與陰影的交疊,能否在你感知的世界裡能喚起相似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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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半我出門的時候,你是否還在舒緩的夢境裡徜徉?隔床的室友也隨我起來了,想來他還不曾入睡。在我出門前他大剌剌地打開桌燈,開電腦上MSN與人聊天,上BBS瀏覽文章,我卻不好意思多開一盞燈,憑桌書寫,怕打擾了你們的睡眠,更確切的來說只有你。​

我走到宿舍靠外環道的大門口,坐在那兒的石臺,憑著橘黃色路燈散發的光芒起筆擬稿,蚊子們聞香而來,爭先恐後地搶食我鮮美的血液,我終於受不了侵擾的逃開了,緩緩地在半夜裡的校園晃蕩,找尋一處可以棲身的地方。後來,我待在多容館7-11前方右側的展示廳裡,耳邊聽著7-11傳來的配樂以及樓上撞球場人聲凌亂的配音,坐在不知道為什麼待在那裡的椅上桌前,持續地讓文字座落於紙面上,有些先前躺在宿舍床上想及的事情與語句已然遺忘,無法再對你陳述了。​

「在途中」我是聽卡蜜兒提及的,出自駱以軍的《遠方》。我即將走完大學這一段的旅程了,意味認識你即將屆滿三年了,就與你成為朋友這件事而言,我幾乎是懷著感恩的心看待的。我一向知道與你的友誼在我的世界是非常重要的一環,但從來沒辦法去探究或認清「為什麼」。現在我試著描述它,但我不確定能否入木三分,刻劃出那些模糊的意緒。​

這一輩子裡,我隱隱然以為你對於我的助益將遠大於我對你的,不好意思,用了「助益」這樣的詞,已經著眼於功利了,應該有稍好的形容方式,比如,每當我對觀察「微光與陰影的交疊」感到心灰意冷時,你能刺激我重新的在意;在某種時候,與你的聯繫是世界給我的救生圈,當我載浮載沉於廣漠的生命之洋裡,還有生存的動力……,這些抽象意義的獲得,遠比實質上的利益來得重要。​

從小到大,我感覺到我與他人的互動經常是極不均衡的(重量失衡的翹翹板),尤其是所謂的「朋友」,幾乎都是我這一方輸出的抽象性與實質性給予要來得多。這本來是無關緊要的,然而我畢竟是一個人,一個自我的個體,總是如此的互動關係,令我相當的疲倦。在途中,你是極少數令我感覺受大於施,令我覺得我是被給予、被資助的朋友。​

但也因為如此,我一直有佔盡你便宜的歉疚感。​

我其實很懷念我們認識的第二年,成為室友的第一年,那時候你沒有電腦,實際的生活層面上我還能提供你一些援助,那令我感到欣慰。我知道你對於你的佔用會不好意思,然而我從來沒有一次感到不快,甚至還會竊喜──我是否已經對於一位作家的形成,起了某些實質上的作用(提供書寫的工具,對話的場域?)。我懷念能提供你任何形式的幫助的那些日子。​

昨天發現你剪髮了,你寫道「我於是去剪了一個夏天的髮型。順便把冬天折疊起來折棉被似的收納起來」,我們做為室友的最後一個冬季也被時間之手順勢剪掉了,並且它還緊隨著我們不放,夏季慢慢也被裁去。又到了路口。無法預知走上岔路之後,我們是否還有交集的餘地,雖然我這樣期盼,但人生總充滿太多的變化了,而且,沒有什麼能夠勉強的。​

由多容館走回宿舍的途中,天濛濛地亮了,中央山脈的巒線已能判別,在末端的南方,有幾叢細碎的白色光點,從遠山的懷抱挾帶餘溫傳遞到我的眼前。新的一天又將到訪,我突然對此刻還能活著,有莫名的感動。​

我又要回到寢室舒舒服服的睡回籠覺了,想必你起床時我早已不醒人事,沉醉在夢的田野裡。​

早安。​

P.S.2004年4月19日清晨5:30草擬,4月20日午後15:00完稿,你在宿舍,我心虛的沒有回頭望任何一眼。
人這一生要走的路,要相遇的人和珍惜的人太多,好些時侯,明明可以握在手中的人、事、物,卻偏偏似被遺忘的時光,一去不返。惟有曾經觸及的心底,才懂。愛的態樣,無形,隨處可見,即便是在最遙遠的地方。過去的,都活過來了。現在,只稍偷幾段時光,剪下勇敢,溫著。

人生的親情、愛情和友情,就是這樣的教人著迷。懂得愛和付出的人,是幸運的。
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識。所謂人生的緣分,感觸就是在適合的時間裡,遇見適合的人。個人也非常欣賞想飛文友的想法:「懂得愛和付出的人,是幸運的。」

麻吉 問好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