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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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 林思彤麻吉鄭琮墿胡也

我本來有二個妹妹,大妹在她六歲那一年意外身亡了,那個時候小妹還沒出生呢,雖然是30多年前的事情了,我卻是記憶猶新。

大妹小我6歲,那一年她剛剛滿6歲,我已經上國小六年級了,她才唸幼稚園大班,大妹從小就活潑可愛、聰明又乖巧,不只是家人疼愛她,連左鄰右舍、親戚朋友都很喜歡她,那個時候一對美國唱歌的兄妹”唐尼、瑪莉奧斯蒙”非常的紅,媽媽就時常說等到弟弟(他比大妹大3歲)和大妹長大了,一定也可以一起去唱歌,跟他們一樣走紅,他們大概有遺傳到叔公的天份吧,都很會唱歌,叔公年輕的時候是唱”那卡西”紅牌歌手喔。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大妹在我的房間裡、我們一起在畫畫,畫的是一條河,河裡有很多小魚,小魚是大妹畫的,她說要我在河上畫上二隻天鵝,就換我畫了,然後她跟我說要下樓去尿尿,那時候我們住的是一樓加蓋的違章建築,只有樓下有廁所,她就下樓去了。

不一會兒我就聽到乒乒乓乓鍋子打翻的聲音,接著就是大妹的哭喊聲夾雜著霞姨的尖叫聲,我馬上跑下樓去,只見到爸爸抱著裹著毯子的大妹往門外衝,口裡還大叫著:快叫救護車!然後咿嗚!伊嗚!的救護車來了,載走了大妹,這一走她就再也沒有回到這個家來了。

在四、五十年代,台北還有很多磚瓦蓋的平房,我們住的就是那種房子,買的時候是把二戶打通,樓下當工廠,二樓才加蓋成臥室和員工宿舍,而廚房和廁所也是經過改建的,廚房旁還有一條水溝通到屋外,本來大妹還小、爬不上馬桶,就會蹲在廚房的水溝旁尿尿,後來雖然長大了,她還是習慣蹲在那裡尿尿,爸媽不捨得罵她,就由著她去了,怎麼想到會因此而失去了他們最寶貝的女兒。

那個時候家裡開成衣廠工人很多,每天都要用一個大鍋子燒開水給工人喝,那天廚房裡正燒著一鍋開水,大妹剛好蹲在廚房裡尿尿,霞姨看到水開了要去把水端起來,但是她沒有注意到小個子的大妹還蹲在那兒,就在她端起鍋子的時候大妹剛好站起來,一整鍋開水就從她的頭上倒了下去,燙傷的面積應該超過三分之二吧。

救護車先把大妹送到離家最近的”和平醫院” ,她在那裡住了好一陣子,我跟著表舅去看過她一次,她全身上下都纏著紗布,就跟木乃伊一樣只露出一雙眼睛和鼻孔、嘴巴,我還記得舅舅買了一套化妝品的玩具給她,媽媽看了就搶先把鏡子收了起來,怕大妹看到自己的樣子會害怕,而我就把那天我們畫好的圖畫拿給她,看還跟她說:妳看姊姊已經把天鵝畫好了,妳喜歡嗎?她不能說話,只有點點頭,我還跟她說等妳好了我們再一起畫畫,姐姐畫一條美人魚給妳好不好?她又點點頭,後來我的美人魚是畫好了,但是她卻沒有機會看到,我燒給了她、不知道她看到沒有?

那一陣子爸媽天天不是跑醫院就是四處去借錢,家裡原本是有點積蓄的,但是大妹的醫藥費龐大,那個時代又沒有健保,醫院幾乎三二天就要家屬繳費,還好爸媽平日為人厚道,做生意又講信用,所以親戚朋友連鄰居都樂意幫忙,媽媽後來回想起來說:那個時候花的醫藥費可以在台北的羅斯福路買一棟房子了。

花錢事小,本來以為大妹的病情已經穩定了,沒想到她突然發燒、白血球迅速增加,和平醫院沒有辦法控制她的病情,就把她轉往”馬偕醫院”去了,她在馬偕的加護病房住不到一個星期就往生了,她過世以後媽媽時常嘆著氣說:我們家福薄、養不起這麼好的孩子,又說她是來討債的,因為病危時醫院通知說要打一種針,那支針要6000.- ,那幾乎是工人二個月的薪水,爸爸馬上騎著摩托車從台北到基隆姑姑家借錢,等他拿到錢回醫院繳了費、領了藥、還來不及送到加護病房去,就聽到媽媽哭天喊地的叫著大妹的名字,大妹已經走了,媽媽總是一邊掉眼淚一邊說她要走了連6000.-都不放,沒討完債她就是不肯走,那個”么壽囝仔”-每次提起她媽媽都這麼叫她,媽媽說不然她會捨不得去投胎,當孤魂野鬼很可憐的。

大妹死後沒多久有一天我突然夢到她,在夢裡她全身裹著紗布沒有穿衣服,她跟我說:姊姊我很冷、很餓,好想吃蘋果喔,還要我把洋娃娃借給她玩,夢醒了以後我跟媽媽說,媽媽又哭了:這個”么壽囝仔”我燒了那麼多衣服玩具給她,她都沒收到嗎?然後她連夜-因為怕用機器會吵到別人,就用手一針一線的做了一件新衣服,還買了蘋果-那個時候蘋果很貴,我們只有生病的時候才吃得到,又買了一個洋娃娃帶到她的墳前燒給她了,還跟她說把衣服穿上就不冷了,蘋果給妳吃,洋娃娃陪妳玩別再回來了,找個好人家投胎去吧!結果那晚我又夢到妹妹,她穿著媽媽做的新衣服,手裡抱著洋娃娃,開心的吃著蘋果,還不時的跟我擺擺手,好像跟我說再見,然後我就再也沒有夢到她了。

隔了好多年媽媽突然又懷孕了,本來媽媽是不想生的,但是爸爸說再生一個吧,又不是養不起,家裡工作的阿姨們也說也許是大妹回來投胎了也不一定,就這樣媽媽生下了小妹,小妹小我整整11歲。

還記得民國64年4月5日那個大日子吧,前一夜刮風下雨、雷電交加,小妹就是那個時候生的,說起來真奇怪,她6歲以前的樣子跟大妹幾乎一模一樣,從照片上如果不是背景加上我們這些哥哥姊姊根本分不出誰是誰?而且個性一樣又乖又聽話,但是她從7歲開始就變了,不但整個人跟吹氣球一樣胖起來,脾氣也全變了,又彆扭又叛逆,因為她年紀最小又像大妹,所以爸媽的直覺都是小妹是大妹來投胎的,所以更是寵她寵得不得了,而小妹每次闖禍,媽媽就會說:這一個是來討債的沒辦法。

名間有個習俗:沒有出嫁就往生的女孩子因為沒有牌位被祭俸,一般都會是孤魂野鬼,而等到適當時機,她就會托夢要家人幫她找婆家冥婚,等到我們都長大了,媽媽以為弟弟結婚後大妹會回來”討” (要冥婚),但是並沒有人夢到她,而等到小妹要結婚時,媽媽還想私底下跟妹婿商量:希望他可以連大妹的牌位一起娶回去,但是因為當時妹婿的家人原本就十分反對他們的婚事,後來還是因為二個年輕人出絕招:先上車後補票,他家人才勉強答應的,而媽媽就不敢提這件事了,以免他們的婚事又橫生枝節。

大妹死了那麼久都沒有回家討著要結婚,爸媽就更篤定小妹是大妹來投胎的,因為當時的意外是霞姨間接造成的,她對著小妹的時候就難免會有點愧疚和不自在,她總覺得小妹不時的會用怨懟的眼光看著她,如果她的家運不好或是身體不舒服,她就會覺得是大妹在作怪,她就會請法師到家裡做法,或是到處去燒香祈福,其實我們都覺得這是無稽之談,但是她要相信我們也沒有辦法。

後來小妹跟著我去大陸工作,有一天老闆氣急敗壞的來找我,他說妹妹在自己的宿舍裡不知道在拜什麼?工廠裡面已經有土地公了,不應該隨便拜別的鬼神,既然老闆說話了我當然要去看看,結果我竟然看到小妹把大妹的相片放在衣櫥裡(衣櫥有設計平放衣服的橫格,她就把大妹的照片放在那邊),還點了三柱香,我看了也很生氣,不論是祖先的牌位也好、神像也好,一定要經過正式的”請”來才可以祭拜的,她這樣隨隨便便的就拜著大妹,一點顧忌都沒有,難怪老闆會生氣了。

這件事情沒多久,我就出車禍了,老闆說一定是妹妹引來了不乾淨的東西我才會出事的,小妹卻說都是因為大妹的保佑我才沒有死,反正各說各話,最後爸媽當然還是會怪罪老闆沒有把我照顧好,大家就鬧得不歡而散了。

事情又過了那麼多年,現在已經很少聽家人提到大妹的事情了,只是聽爸媽在台北的一個朋友說(因為他們也有個孩子在七歲夭折,就葬在大妹隔壁,後來大妹的墳都是他們幫忙打理的):因為墓地重整,他們的墳都沒有了,是公家出的錢把他們的遺骸裝到骨灰罈裡再放進靈骨塔,他們還說因為是小孩子又事隔多年,骨頭只剩下一點點而已。

現在小妹的婚姻還算美滿,婚後生了一個男孩子,看在孫子的份上婆家已經完全接納她了,而爸媽現在兒孫滿堂根本沒心思再去想大妹,畢竟都已經是三、四十年前的事了,這次回家我還安慰媽媽要堅強一點,過幾年就要當阿祖(曾祖母)了,還有什麼想不開的呢?小妹是大妹投胎的也好,也許她又投胎轉世了也說不一定,人死後的世界有誰知道呢?只能祈禱她如果再投胎的話不要再出意外了,可以平安健康的長大,那麼爸媽和我們也就都安心了。
圖檔
心酸啊!這種永遠無法挽回的誤失是無法彌補的。無辜的小孩子死了尤其令人痛心。
喬叟任急診專科醫師二十六年了,到如今,每次碰到小孩的傷亡事故,都無法釋懷。

萬般都是命.半點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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