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體〉

出了山洞之後逐漸降低尖銳的摩擦回音在進入太麻里車站之前,火車重文地響起了汽笛聲雖然工業革命是千百年前的陳年舊事,小明依然在上文寫下「『汽』笛」在東部幹線全面電子化的此時。

卮言。

自屏東枋寮站發車,台鐵推行復古的「普快列車」觀光號直達台東火車站,山海沿途開展進程是與沉眠的記憶呼應關鍵字是身外之物,小明曾經置身、而深藏在小明腦海之中。

來自我威震天下鉅高雄的小明無須從比較小的大台北到宜蘭欣賞沒有夕陽的海景,經過武德殿、英國領事館、林道乾寶劍劈劃(明明是劍,為何動詞的部首都是「刀」?)的打狗縫出海口高雄港就能來到旗津更美麗故事沿地每個人都在踐迹,見證美麗;卻在此時轉瞬即逝中確認了什麼是「捲起千堆雪」,火車噗噗,山洞。

不見。

下次再見到的時候,浪濤早已退去,醞釀下一井山洞過往即逝須臾間小明想起內地的人們如何寫作;寫作是否「已知」?

包括小明當時如何通曉〈赤壁賦〉:我竟然能理解我不知道的!

火車噗噗。

山洞,豁然開朗的是坐落在山坳與山坳之間的平坦盆地,坐落的是灰瓦紅磚米白色的牆堵,幾幢有煙囪的屋舍在翠綠的草地上日照和煦,光陰荏苒的轉換沒有刺目,羊腸小徑與阡陌。

白浪與黃沙。

沒有音樂,噪音此起彼落地迴盪著,卻安靜地知道自己在回憶自己如何知影「捲起千堆雪」。

如何能合情合理地知樣?

手持智慧型手機的小明苦笑片刻,到了國家圖書館調閱自己居家浪跡天涯的紀錄,也無法得知自己當時如何知道「知道」。

當時的自己身佇夢中?宛如每天就寢熄燈之後,故事都順理成章地推演自己(秘密地)背著伴侶,與舊情人在吃到飽的火鍋店以無限供應的甜(筒敘舊往日情如此)蜜蜜而且沒有寫錯字。

(小明沿途不斷地用智慧型手機翕相,在臉書打卡。)證明自己。

乍醒偏過頭去,室內一片黝暗,沒有在梳妝鏡上見到慌張的自己。

或是,惆悵的自己?

小明其實很想模仿朱天心的〈古都〉,情節始自天際線從車內向上望去平行忽而交錯忽而歪斜(物理學的術語)完成一篇消失在視際末的華麗:把當時沒有遵循劇本舞台指示的自己,變成按部就班的自己。

因為、所以能夠合理描述的自己。

讓現在的自己進來、錯落凌亂的人事古蹟就定位雅頌各得其所,讓自己變成偉人傳奇國與課本。

(沒有錯別字)不出軌。

可是,我知道我何時學會「捲起千堆雪」;卻不知道自己當時如何能夠知道。小明面對著可以向上搡開的普快列車的車窗苦笑著外口。

苦笑著外面。

自己目睹的霎時即逝,成了搜尋引擎關鍵字,讓自己可以合情合理自己;在美國流行感冒大爆發,多人死亡的此時;雖然已經有了疫苗、雖然病情早已被告知,無力可回天的是死亡人數仍在增加著?

為什麼?

〈赤壁賦〉的教室之所在我已經確切地知曉了當時習得,也確切地得知了當時暗戀的女孩返家動線一切大局掌握可以讓「故事」合情合理可是為什麼我無法知道當時自己如何知道!

(下雨天留客天天留我我不留和尚端湯上塔塔滑湯灑湯燙塔山前的李瘸子用茄子向山後有四十四隻石獅子……)而且沒有錯字。

沒有音樂,沒有嘶咧。

綠皮赭鏽的普快列車,車廂內天花板老舊吊扇毛玻璃燈管,火車行進間,置身山洞內也是陰風徐徐。此時此地的小明不明白,為何以前還要安裝這些吊扇;天命如此陰險,人事再如何俱備,死傷依舊。

何謂死傷?

小明曾在網路上見到報導提起一串郎名(SARS殉職人員)之後有言「這些名字你可能一個都不會記得」是啊,人生本底就是如此山洞,何必汲汲營營於可以被合情合理的......往昔呢?

(小明沿途不斷地用智慧型手機照相、打卡。)向別人證明自己。

被外在召喚而至的往昔。學生時代,迷信「許願菸」,未成年的自己從檳榔西施小玉手中接過未開封的菸盒,拿出零錢與小玉肌膚相親之後,開封的第一根含在口中的菸支,上下倒反地置入盒中,抽取出第二根雪白膚如凝脂,入口、點火,菸草與紙頁焚燃之後,才緩緩地吸入第一口。

會抽菸的人都有成為發射核彈權能國防部長的潛力,皆知點菸與吸菸的時間點之落差,那一段轉瞬之間,很多山洞。

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不會說話的是死人。

進入陳屍間,然後就能合情合理地敘述其死因;「死因」變成了合情合理:北京人至今依然不知道山頂洞人在六四公頃的廣場得到肺炎死去;北京人至今依然無法明白山頂洞人就算考古挖掘出了金箍棒,為何會對族人因為肺炎死亡而傷痛恐懼。

網址沒有tw的繁體中文網站,宣示了科學家已經成功考古到諾亞方舟和二里頭遺址,證明了古人的智慧。

雖然我們無法明白。

直到最後正常的胭脂都沒有錯別字地消失了,才綻露原本面目:倒插的許願菸;雖然小明莫法度明白菸齡近二十五年的自己一心一意堅持到底的願望為何總無法實現。

〈結繩記事〉

不要

忘記妳悄然離去的背影

了誰



境內之信徒們默默地

朝聖:一處妳偶然想起的劇場

四周都是觀眾席期待

臨時警察(演出)八佾舞於庭



忘記

了妳離去誰悄然不要的

背影



寫著:思往事,(述來者)我們如何在藏寶圖上失蹤

(必經之路)脫隊的人在原地立下了一碑警告路示:



你迷路了,你回不去了,所以你在邊界一直寫著歡迎光臨來到:天下



恭喜你也臨時迷路了



(我說不完永遠可以活下去的故事)時光機

了終幕(請永遠不要忘記妳現在漠然之表情)



背影

了妳忘記誰不要悄然的排雲掌偽裝成警察

離去



家書(我思,故妳在)烽煙四起地天下

了各地護衛著漸漸只屬於我們的守護神



可是我依然身在邊疆,收不到妳最新傳來的

君令:在外;將有所不聽最完美的沙盤推演



離去

了誰不要妳悄然忘記的背影投射

再被砌好的矗立牆垣another brick in the w

分行的all

(小明沿途不斷地用智慧型手機照相,與臉書打卡。)

讓別人確認自己,各種文體的許願。

在學院的時候被禁止,離開教室簡稱出社會也被禁止;後來後來很後來,文學獎的評審稱讚其他人如此的寫法創意十足,值得鼓勵。

小明可以合情合理往昔的自己,卻不知道為何當時沒有見過浪濤拍岸的自己可以明白「捲起千堆雪」和〈赤壁賦〉的遼闊與惆悵。

以前的自己是合情合理的,所以,是假的,只能托嚎嘯於悲風。

像是很喜歡寫廢話與本文主旨無關為難讀者驕傲炫學沒有自己的生命只會引文宣稱重病不過從未表示自己是彌賽亞的小明每篇極短篇小說都會重複地寫上我國首都大比較小台北火車站已經近三十年沒有殘障洗手間了遑論轉運站。

火車緩緩地進入了有殘障洗手間的台東火車站,小明其實一邊使用手機拍照、上網打卡,一邊也使用行動電源補充電力,所以其實一切如常如初如沒有拍照沒有打卡沒有來到台東。

如常如初如沒有,如恩愛時暱稱「奴嬌」的(前)女友,昨天致電宣告分手。

小明可以合情合理地敘述這段戀情,卻始終無法理解為何會沒有。

(有「沒有」,我是龐統?)小明想著。



初稿於1/23/2020 11:54 PM